陈从寒把铝热剂和手雷用电线捆在一起。手指上的血把电线染成了暗红色。
“你管我怎么回来。听到爆炸声就踩死剎车。”
大牛的嘴动了一下。没出声。转身钻进了连接处。
风从车厢裂口里灌进来。刀子一样。陈从寒的后背一阵阵发烫。绷带底下的烧伤创面在往外渗液。粘在大佐军服的內衬上。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盐搓皮。
他把炸药包的电线绞紧。从宪兵尸体的口袋里翻出一个铜壳打火机。试了一下。火苗跳了两跳。能用。
“一分钟。”伊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九二式重机枪停了。弹链打空了。
陈从寒透过驾驶室的窗户往前看。
风雪里。两根黑色的钢架从深谷两侧伸出来。像两只巨大的手掌在虚空中交握。桥面窄。只容单轨通过。底下是六十多米深的河谷。河面冻成了黑色的玻璃。
鹰嘴桥。
“过桥!”陈从寒对老胡吼了一声。
锅炉咆哮。蒸汽管爆出一声尖啸。白菊號的车轮碾上了钢架桥的第一块枕木。
整座桥都在抖。铆钉嘎吱嘎吱地叫。积雪从钢樑上簌簌往下落。像白色的瀑布。
陈从寒提起三十二斤的炸药包。右手攥著电线把手。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著。佐官刀夹在腋下。
他推开驾驶室的门。
寒风灌进来的瞬间,他的肺叶像被人攥了一把。呼吸全是铁锈味。
往后走。
一节。两节。三节。
车厢连接处的铁板在脚下疯狂跳动。佐官刀的刀尖戳在铁板缝里。撑住重心。左腿每著一次地,大腿肌肉里那七针缝合线就有一根在往外拱。
他牙关咬得铁紧。血从牙齦渗出来。顺著嘴角淌进领口。
第三节车厢尾部。大牛已经蹲在连接栓旁边了。手里攥著一把从工具箱翻出来的四磅铁锤。
“过桥了没有”
陈从寒回头。前方三节车厢的车轮已经碾过了对岸的路基。后半截还压在桥面上。
“断!”
大牛独臂举锤。四磅的锤头砸在插销上。火星飞溅。插销纹丝不动。
“操!冻死了!”
“再来!”
第二锤。第三锤。锤柄上的木纹被汗水泡得发黑。大牛的独臂上青筋暴起。像蚯蚓在皮底下翻滚。
当——
插销弹飞出去。连接鉤分离。金属摩擦的尖叫声撕裂了整个车厢。
后半截列车开始减速。惯性把它留在了桥面正中央。
陈从寒把炸药包塞进脱离车厢的底盘承重梁。电线绞在铆钉上。铝热剂罐卡在角铁的三角结构里。六颗手雷的拉环用一根铁丝串在一起。
他拧开打火机。火苗在风里摇晃。
身后。黑豹號的探照灯已经照到了桥头。两百吨的钢铁巨兽衝上桥面。枕木在重压下发出骨折般的闷响。
陈从寒把打火机的火苗凑到引信上。硝化棉的引线嘶嘶地烧起来。橘红色的火星沿著电线往炸药包的方向爬。
三分钟。
他转身。往前跑。
不是跑。是拖。左腿在铁板上拖出一条血线。佐官刀刺在车厢壁上。借力。一步。两步。
大牛从前方伸出独臂。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领口。往前一拽。陈从寒整个人被拖过了断裂处。
脚下是六十米深的谷底。风从裂缝里往上吹。冰冷的。带著河水和冻土的腥气。
“老胡!剎车!”
剎车片咬住车轮。火星像烟花一样从底盘喷出来。白菊號在对岸的铁轨上尖叫著滑行。
身后。
黑豹號撞上了停在桥面中央的残余车厢。两百吨对六十吨。钢铁碰撞的声音像雷。
然后——
炸药包爆了。
铝热剂在瞬间產生三千度高温。六颗手雷的碎片在密闭的底盘结构里来回弹跳。高爆药的衝击波从桥面中央向两侧扩散。
钢架桥的承重梁断了。像被人掰断的筷子。
铆钉一排一排地飞射出去。钢板扭曲。桥面塌陷。两百吨的黑豹號和六十吨的废车厢一起坠入深谷。
六十米。
陈从寒趴在车厢尾部的挡板上。看著那头钢铁巨兽翻滚著砸向冰面。炮塔飞出去。车轮在半空中旋转。探照灯的光柱在谷壁上划出最后一道白线。
轰。
冰面炸碎了。黑色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一切。蒸汽和碎冰喷上天空。像一朵灰白色的蘑菇。
白菊號停住了。
车厢里。五十一个人抱成一团。女人的手指嵌进孩子的衣服里。老头的嘴张著。没有声音。
二愣子趴在车厢角落。三条腿蜷著。湿漉漉的眼珠子盯著陈从寒。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大牛坐在地上。铁锤从手里滑出去。咚的一声砸在铁板上。
“成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声音哑得像锯木头。
陈从寒靠在挡板上。后背碰到铁皮。烧伤创面又开始叫。他没动。右眼盯著谷底。碎冰和黑烟搅在一起。
“老胡。”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。像石头蹭石头。“前面那列运兵车……离这儿还有多远。”
驾驶室里沉默了两秒。
老胡的声音传过来。带著颤。
“十二公里。它动了。在调头。”
陈从寒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瞳孔里全是血丝。
他低头。看到了自己的左大腿。止血带。
三棱军刺插在腰后。金属贴著皮肤。凉的。
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。
而前方十二公里。十二节运兵车厢里。足够装下一千个全副武装的关东军。
它在调头。
朝著他们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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