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个从刑场上救回来的人里,三十个青壮站成了三排。
有流亡关外的东北军老兵。虎口带著茧子。有鄂伦春的猎户。眼睛像鹰。有铁路工人。有念过私塾的学生。
站得歪七扭八。但眼睛都是红的。烧著的那种红。
陈从寒拄著佐官刀站在前面。大佐军服早扒了。穿著一件打了四个补丁的棉袄。左袖管空荡荡的。风灌进去。鼓得像半面旗。
“你们来这儿干什么。”
没人答。
“我问你们来干什么。”
前排一个矮壮的汉子开口了。嗓门像铜钟。
“杀鬼子。”
“杀完了呢。”
“杀完了死了拉倒。”
陈从寒盯著他看了两秒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。佐官刀的刀尖在冰地上画了一条线。
“明天早上五点。修道院后山。把棉衣脱了。带一把刀。进林子。活七天。我会去抓你们。被抓到的滚蛋。”
三十张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。有人咬牙。有人脸白了。
陈从寒没再看他们。转身往回走。左腿拖著。佐官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断续的点。
二愣子从台阶底下躥出来。三条腿踩著雪壳。嘴里叼著半截冻硬的牛肉乾。跟在他靴子后面。尾巴晃了两下。
七天后。
二十五个人活著爬出了林子。
剩下的五个。三个冻伤送进了约瑟夫的诊室。两个哭著走了。没人拦。
---
修道院大礼堂。石墙上掛著一面弹孔密布的红旗。那是从长白山带回来的。布料边缘烧焦了。血浸过的地方变成了暗褐色。
六十一个人站满了大厅。加上一条三条腿的黑狗。
老兵。新兵。猎人。工人。学生。犹太暗医。
陈从寒站在石台上。没穿军服。棉袄。布裤。裤腿塞进靴筒。左臂的袖管用一根布条扎在腰间。
佐官刀横在面前的桌上。刀身上还带著工藤一郎的血跡。洗不掉了。嵌进了钢的纹理里。
“从今天起。”他的声音不大。但每个字都砸在石墙上弹回来。“特种侦察连取消。”
大牛的独臂攥紧了。
“新番號。独立特种作战大队。代號幽灵。”
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。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“三个中队。伊万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夜梟。狙击侦察。十五人。”
伊万点了一下头。皮帽子底下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“大牛。”
“在!”声音像擂鼓。
“重锤。突击火力。二十人。那把大锤归你。”
大牛的嘴咧开了。露出一排被冻黑的牙。
“苏青。老赵。”
两个人同时抬头。
“后勤情报与爆破。你们负责让每个人兜里有子弹。手里有雷。”
苏青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出声。但她的右手摸到了防化手套的指尖。那里有打磨过的纹路。粗细不一。
陈从寒拿起佐官刀。刀尖朝下。插在石台上。
“规矩只有一条。”
他抬起右手。手掌摊开。指腹上全是茧子和旧血壳。
“出去了。活著回来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大牛举起独臂。铁锤一样的拳头砸在胸口上。咚。
伊万跟著砸。咚。
六十一个人。六十一声闷响。石墙都在抖。
二愣子在角落里汪了一声。
---
三天后。列別杰夫少將的嘎斯轿车停在修道院门口。
他穿过走廊。走下石阶。钻进地下室。
站了五分钟。一句话没说。
他看到了流水线。看到了三台工具机上飞转的铜屑。看到了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。看到了那把两米长的反坦克步枪掛在墙上。枪口对著天花板。黑洞洞的。像一只睁著的眼睛。
他转身。看著站在角落里的陈从寒。
陈从寒的左袖管空著。右手插在棉袄兜里。靴子边趴著一条黑狗。
少將的嘴动了两下。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你需要什么。”
“时间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
少將没问要时间干什么。他看了一眼墙上那面弹孔累累的红旗。转身走上了石阶。
皮靴踩在台阶上。一步一步。越来越远。
地下室里。工具机继续转。铜屑继续飞。老赵的莫合烟在嘴角冒著青烟。
陈从寒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地图。摊开。手指按在上面。
长白山。
红笔圈出来的区域里,有三个甲种师团。六万人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三秒。然后收起来。塞回兜里。
二愣子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黑眼珠子亮亮的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“该餵你了。”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