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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3章 红衣女人(1 / 1)

东北吉林有个小县城,九十年代那会儿,那里有一片工业园区。说是园区,其实就是几排灰扑扑的厂房,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,路两边的野草长得齐腰高。白天看着破败,到了夜里,风一吹,铁皮屋顶哗啦哗啦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走。

这片园区里有一栋小楼,两层,灰白色的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发黑的砖头。楼前的霓虹灯管早就不亮了,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,风一吹,撞得铁架子叮叮当响。本地人都不愿靠近那栋楼,哪怕是大白天,也要绕着走。不是楼破,是楼里死过人。

九几年的时候,一个福建来的廖老板租下了这片厂区。他很精明,生意做得红火,不到三年就赚了不少钱。人有了钱,就容易出事。廖老板把厂里那栋办公楼重新装修了一遍,门口装了霓虹灯,里面铺了大理石,摆上真皮沙发,弄得跟夜总会似的。那栋小楼成了他的安乐窝,隔三差五换女人。有一回,他跟厂里一个二十出头的本地姑娘好上了。那姑娘姓赵,叫赵小曼,皮肤白净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可脾气大得很。廖老板快五十了,家里有老婆孩子,可被这姑娘管得死死的。两人住进那栋小楼,天天吵架,砸东西,闹得整个厂区都能听见。工人私下议论,说那姑娘变了,变得不像自己,像换了个人。还有人嘀咕,说这片厂区本来就不干净,这事儿怕是招了邪。

没过半年,出事了。

那天廖老板一夜没回来,在外面应酬到早上七点多才开着奔驰回到厂里。他上了楼,推开卧室的门——赵小曼穿着大红色新娘服,挂在吊灯上。红衣裳,红皮鞋,口袋里还塞着一块红手帕。她打扮得像要出嫁。可舌头伸出来老长,脸侧歪着,眼睛半睁半闭,瞳孔散了。

廖老板当场瘫在地上,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报了案。警察来了,法医来了,结论是自杀。可赵小曼的家里人咽不下这口气。全家三十多口子披麻戴孝,抬着棺材堵在厂门口,白布黑字拉起了横幅——还我女儿命来。工厂停了产。廖老板躲在办公室不敢出来,打电话、托人、找关系,最后还是赔了一大笔钱。可赔完钱,当天夜里,人就跑了。带着剩下的钱,不知道去了哪个城市,再也没回来。工厂又空了。

那栋小楼也空了。可事情没完。

那栋楼,到了夜里,会亮灯。灯是红的。附近的人说,那灯的颜色和赵小曼身上那件新娘服一模一样。有人说晚上路过厂区,听见小楼里传出哭声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着嗓子、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,断断续续,在空荡荡的厂区里来回撞,像风吹过空瓶子的声音。

后来厂区低价租给了一个搞养殖的南方老板,办了个养鸡场。鸡舍就挨着那栋小楼,中间只隔一条窄窄的土路。头几个月还好,工人三班倒,鸡也正常。可渐渐的,工人们开始辞职。不是一个两个,是一批一批地走。老板急了,问原因,谁也不说,只说家里有事。好不容易拉住一个,那人四下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告诉他——夜里鸡舍里有女人哭声,鸡炸了窝,满地乱飞,羽毛像下雪。还有人亲眼看见,鸡舍上方那扇透气窗上,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,头发披散下来,脸白得像纸,朝着人笑。那窗户离地七八米高,她怎么上去的?没人知道。

老板不信邪,亲自去看了一回。凌晨一点多,他裹着军大衣走到鸡舍门口,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。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确实有哭声,闷闷的,像隔着一堵厚墙。他推开门,鸡炸了,几百只鸡扑棱着翅膀满屋子乱飞,鸡毛飘起来糊了他一脸。他举着手电往上照,二楼那扇窗户上什么都没有。可是窗户外面——那栋早就该空着的小楼——亮着灯。红色的。从碎玻璃缝里透出来,忽明忽暗,像心跳。

养殖场撑了不到半年也搬走了。后来又来过几个老板,有做木材的,有做塑料的,有搞仓储的。少则三五个月,多则一年,全都走了。走的时候都是一个说法:那地方不干净,干不了。有个老板临走前蹲在厂门口抽了半包烟,红着眼睛对来送他的工人说了一句:“我他妈见鬼了。”

那片厂区现在还在。围墙生锈了,铁门歪歪斜斜地敞着,门上的铁链子耷拉在地上,锁头锈成了疙瘩。院子里荒草长到齐腰深,风吹过去,草叶子哗啦哗啦响。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租牌,白底红字,电话号码磨得看不清了。

老门卫刘叔今年六十九了,他在那片工业区看了十二年大门。有一回他跟邻居下象棋,说起那栋楼,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,半天没落下去。旁边几个老头儿叼着烟卷催他走棋,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,掏出一根烟点上,慢慢开了口。他说,那段时间他值夜班,半夜起来上厕所,听见小楼方向有女人哭。不是在外面哭,是从楼里面传出来的,像是隔着墙。他拎着手电筒走过去,走到一半,抬头看见楼顶上站着一个人。红衣服,长头发,在楼顶上来回走,走到边沿就停一下,低头往下看,像是在找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人。他拿手电照了一下,光柱穿过那人的身体,照在后面的烟囱上。那人没有影子。刘叔尿憋回去了,转身就跑。回到门卫室,把门锁上,门闩插了两道,被子蒙住头,一夜没敢出来。他说,你们给我九千一个月的夜班我也不干了,我六十九了,这命我还得要。

后来有人问他,那女的到底长什么样?他摇摇头,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,说了一句:“你看不见她的脸。她的脸,被头发挡住了。可我知道她在笑。我能感觉到她在笑。”说完,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背着手走了。

那片厂区现在还有人租吗?偶尔有,外地的,不知底细。来了,干几个月,走了。招租牌换了一块又一块,电话磨糊了就换新的,可始终没人能长久。那栋小楼还在,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块,里面黑洞洞的。可是附近的人说,每到阴天下雨的夜里,那扇窗户里会透出光来。不是白色的,是红的。像新娘服的红,像干涸的血,像有人穿着那身衣裳,站在窗户后面,等着下一个推开门的人。等着下一个在夜里醒来的守夜人,在去厕所的半路上,听见她的哭声,抬起头,看见她站在楼顶上,没有影子,朝他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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