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12月26日。
灾难发生后第922天。
于墨澜站在泊位边往船舱里看。
舱底码了一层白的,石灰袋,袋口扎得紧,排列整齐。上面稀稀拉拉几排化肥,灰黄编织袋上
"碳铵
"两个字印歪了半截。两样加起来,舱壁只码到一半。上头那截空着,铁皮发黑,冻雨留下的水痕还没干。
装卸的人站在甲板上没事干。有个兵蹲在舱盖边收缆绳,手里的动作很慢。不是累,是没活了。货装完了,就这么多。
于墨澜从兜里摸出小本,翻到今天那页。
"石灰
"后面写一个数,
"化肥
"后面又写一个数。两个数他看了一眼,合上本子。
码头坡上,几个搬运工蹲在石灰袋垛旁边啃饼子。粮船昨天晚上到的。于墨澜没按配给标准发,也没留余量,让所有人敞开吃。以后的事以后再说,先把这几天的活撑下来。
全员头一回吃上饱饭。脸上多了点血色,手不抖了,搬东西的时候腰能直起来。
袁桂生蹲在最外头,饼子掰了一半,另一半揣在兜里。他嚼得很慢,嚼完一口停一停,不往别处看。
昨天李会计拿名册来补登。南边那批人现在也发粮了,能干活就干,干不动的分轻活。翻到
"袁长水
"那一行,笔停了。
"不用补了。二十四号夜里,南头平房。自已吊的。他儿子把饭端过去过。老头没接。
"
就差一天。
建材厂的窑没停过,石灰出了百来吨。化肥厂是废的。碳铵没起浆,粗氨水浓度始终压在四成二,第二条线三天掉线十一次。原厂的熟练工死得差不多了,拉上去的都是平民,手册看不懂,阀门开错方向,前面一慢后头全堵。不缺人,设备也没坏,就是出不了活。
于墨澜回到办公楼。
外屋炉子压过一次煤,热气贴着地面往门缝走。陈参谋在桌边码东西,一页抄件摊在最上头——赵鹤铭前天的回电。
方敬坐在桌对面,手搭在茶缸的缸耳上。缸壁用火烤过,手搭两下就换位置。
于墨澜解开大衣扣子坐下,把那页抄件拉过来。
赵鹤铭的回电不长。三条加一句话。
一、产量:石灰、化肥各出多少。
二、人口:在册多少。
三、疫情:志贺氏菌控制情况,封控区现状。
十二月三十一日派复核组下来。届时善后专员与驻点负责人联签汇报。
于墨澜把抄件推到桌心。方敬的眼从缸沿上挪过来,扫了一遍。
方敬把缸放回炉沿。
"照实写?
"
"写不了。
"
这是于墨澜到桐岭以来第一次把问题直接摆到方敬面前。
之前两个人心照不宣,各管各的。方敬管枪管人管封控区,于墨澜管粮管船管产量。两个人在同一张桌上吃过饭,在同一间屋里烤过火,但纸面上从来不交叉。
"第一条。
"于墨澜翻开本子。
"石灰产量还能看,但化肥只出了以前的一成半。照实报,渝都看见这个数,下一批粮和药就都没了,咱俩也不用回去了。
"
方敬盯着他。
"改成多少?
"
"石灰不动,照实填。化肥那一栏把掉线次数和折产率全删,换成产线已完成整编,主要工位运行稳定。
"
方敬嘴角动了一下。
"就这么几袋破化肥,人家掀开舱盖就看见了。
"
"舱里的是第一批。汇报上写后续产出正在码放。
"
"还是假的。
"
"假的。但船到渝都两天,复核组下来再两天。还有五天窗口。
"
方敬没接话。
门响。韩荣推门进来,身上一股氨味。他把工装褂甩到门后钉子上,咳了两声。
"你们还在磨。
"他说,
"第二条线今天又掉了三回。上午倒一个,肺里吸了氨,抬到后棚就断气了。下午顶上去的还算站得住。
"
"明天呢?
"方敬问。
"明天看谁还站着。
"韩荣走到炉边烤手。
于墨澜把本子推到韩荣能看见的位置。
"化肥厂那一栏我改了。
"
韩荣扫了一眼那行字,鼻子里笑了一声。
"行。这种话只有你们搞调度的编得出来。
"他把手从炉上收回来,往裤子上擦了一把。
"不过你改归改,后半夜厂里要是再倒人,卫生署那边我先不报死亡。等你们这份东西发出去再说。
"
他走到门口,棉帽从钉子上取下来扣上,推门出去。
"第二条。人口。
"于墨澜说。
"一千四百。
"方敬说。
"上回报的数。
"
"每天在死人。虚脱的,外伤的,姑息治疗走到底的。数在往下掉。
"
"掉多少。
"
"韩荣的单子,一天三到五个。到三十一号,少二十来个。
"
方敬把手从缸耳上拿开。
"一千四百不动。死掉的还没来得及销册。
"
于墨澜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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