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鬼子的卡车走不动,骡马过不去,装甲车绕路。每拖一个时,兵工厂就多一个时。”
李听风的手指在电键上,短码长码交替,电波从铜质天线辐射出去,穿过窑洞顶部的石缝,钻进沂蒙山的夜空。
四百公里范围内,散布在蒙阴、沂水、莒县、淄川外围的几十个游击队,那些蛰伏在村庄里、山洞里、地窖里的队长们,会在今夜某个时刻被通讯员从睡梦中摇醒。
他们会看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字:炸路,毁桥,偷铁轨,拖住鬼子。
然后他们会从炕底下、从房梁上、从猪圈夹里,摸出上个月铁炉沟发下来的灭虏一号冲锋枪和驱虏一号手枪,叫醒自己的人,趁着天亮之前,消失在通往公路的夜色里。
李听风发完最后一组编码,把电键松开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早点休息,明早我可能不能陪你跑山了。”
李听风沉默点头,没再话。
陈锋转身往外走,遇到了孔武。
“孔先生,这里就交给你了。”陈锋敬了个礼。
“锐之,放心去。”孔武抚了一下山羊胡,眼皮子往下一耷拉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子曰:'既来之,则安之。'鬼子要是敢进铁炉沟,老夫替他们挑个风水好的地方,把他们安安稳稳地埋了。”
陈锋无声的张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,在森冷月光下闪着光。
......
凌晨三点,济南,泺源公馆。
高岗茂还没睡,他站在二楼的作战室里,面前是一张铺满整张桌面的五万分之一等高线地图,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红蓝铅笔的箭头和圆圈。
他的副官跑着推门进来,靴子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,手里攥着三份电报。
“大佐阁下,台潍公路蒙阴段三十七号桥被炸毁,四十二号桥桥面塌陷,淄博以南铁路有两处枕木被拆,坂本支队的装甲车在蒙阴北面的丁字路口遇到路障,正在清除。”
高岗茂接过电报,扫了一眼,放下。
“另外,沂水方向的辎重车队遭到伏击,损失一辆弹药卡车,驾驶兵阵亡,伏击者使用冲锋枪,火力密度很高,但人数不多,伏击后迅速撤离。”
副官的声音越来越急。
“大佐阁下,支那人像疯了一样,到处在炸桥拆路。我们是不是应该取消无线电静默,唤醒山里的渗透组?由他们引对付这些游击队......”
“不。”
高岗茂抬起手,制止了他。
他低头看着地图,食指沿着沂蒙山的等高线慢慢划过。
“外围骚扰,恰恰证明敌人已经无兵可用了。”
他直起腰,嘴角往上提了提,笑容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见,眼底闪烁着笃定。
“他派游击队炸桥拆路,明他的主力不敢正面迎战,只能用这种手段拖延时间。坂本支队的装甲车不是骡马,几棵树几个坑挡不住。他拖得了一天两天,却改变不了灭亡的结果。”
副官张了张嘴。
高岗茂从桌上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,圈住蒙山南坡到铁炉沟之间的区域。
“山里剩下的渗透队,是我们刺穿陈锋心脏的尖刀。好钢用在刀刃上。等坂本支队的装甲车逼近铁炉沟外围,渗透队从内部标定坐标,里应外合。到那个时候——”
他把铅笔尖戳在沂蒙山区,用力按了一下,纸面被戳出一个洞。
“这把刀,会从敌人的后心窝子捅进去。”
副官低头看着那个被戳穿的洞,并腿立正。
高岗茂转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济南的夜风裹着护城河的水腥气灌进来,他深吸一口,双手背在身后。
还剩下十四支队。一百五十四名关东军精锐。无线电静默第九天,零信号。
他微微扯起嘴角,论潜伏的纪律性,谁有他们特高科强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他的尖刀,早就被人拔了。剩下的三十三个尖兵也都摸鱼跑向了山外。
刀鞘里面,现在是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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