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太后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山门上那方旧匾,淡淡道:“禅师不必多礼。这匾上的漆又剥落了些,回头让内府拨几两银子重新髹一遍。”
慧明和尚合十道:“匾旧而心新,不妨事的。劳贵人挂念,贫僧惭愧。”
两人说话的工夫,后面那顶明黄色小轿也已停稳。
轿帘掀开,一个身着玄色暗团龙曳撒的少年跨了出来。
他身量尚未长足,比李太后还矮了小半个头,但站在那里的架势却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。
只见他负手而立,先抬头看了看山门上“敕建大隆福寺”六个字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台阶,神色从容,目光沉稳,倒像是来视察的老练官员,浑不似一个少年天子初次到访皇家寺院时应有的模样。
此人正是当朝天子朱翊钧。
慧明和尚连忙又上前一步,双手合十躬身,口宣佛号道:“贫僧慧明,参见陛下。
朱翊钧伸手虚扶了一下,语气平淡:“禅师免礼。朕今日微服出宫,陪母后进香,不必拘礼。”
慧明和尚道了谢,直起身来,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皇帝一眼。
他在这大隆福寺做了二十多年方丈,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。
从前嘉靖朝时,严嵩父子常来寺里布施,排场大得惊人,光是随从就能从山门排到街口。
隆庆朝时,前首辅高拱也来过几次,那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凌厉之气,连上香都像是来验收工程。
至于那些六部堂官、科道言官,见了他这位方丈,或倨傲或谄媚,各有各的面孔。
可眼前这个少年皇帝,面上却是看不出任何波澜,他站在那里,既不急着进寺,也不开口问话,只是静静地环顾四周,像是在观察什么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贵人语迟。话少的人,心思往往比话多的人要深。
李太后看了儿子一眼,也察觉到了什么,问道:“皇儿,怎么不进去?”
朱翊钧收回目光,语气如常:“母后先进去吧。儿听说这大隆福寺的方丈禅房外有一株元代古银杏,长得极好,想在门口先站一站,看一眼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可李太后是什么人?她一听便知道儿子在打什么算盘。
什么古银杏,不过是随口编的由头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朱翊钧长这么大从来没对什么银杏树感过兴趣。
但她也懒得戳破,既然儿子要在门口等,那就让他等好了。
“也好。”李太后淡淡说了一句,便扶着灵儿的手,由慧明禅师引着,迈步进了山门。
朱翊钧目送母后的背影消失在门内,这才将目光收了回来,落在巷口的方向。
张宏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万岁爷,您是在等张阁老?”
朱翊钧“嗯”了一声,问道:“话都给到了吗?”
张宏点头道:“都说了,张阁老应该也快到了!”
朱翊钧不再多言,他原意本想召张居正进宫商议的,却不曾想李太后突然想亲自召见张居正询问朝政,而且地点选到了紫禁城外的大隆福寺。
这样当然也有李太后自己的考量,一来她在宫中呆久了自觉烦闷,想出去散散心。
二来,她将朝政大权托付给张居正,又让自己儿子试着跟着他学习如何处理政务,但是今早上听张鲸汇报,李太后顿感事情有些复杂,所以要亲自召见张居正好好梳理一遍,了解一下。
一来二去,这次召见的地点就选到了大隆福寺。
当然,张鲸之所以去慈宁宫找皇帝汇报,自然也是得到了朱翊钧的授意。
且说张居正平日出行虽谈不上前呼后拥,但按制也该有八名轿夫、四名随从,外加两名护卫。
今日为了不惊动旁人,他刻意减省到最简,除了轿夫,只带了游七一人出门。
轿子行至东四牌楼附近,正要拐进大隆福寺所在的街巷,忽地从路边一家香烛铺的檐下窜出一个人影,扑通一声跪在当街,拦住了去路。
游七急忙勒马,喝道:“什么人!敢拦我家老爷的轿子!”
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头上裹着块旧头巾,脸被寒风吹得通红,双手高举一张状纸,声音发颤却洪亮:“草民张有福,湖广荆州府江陵县人,求见轿中贵人!”
游七一听“江陵县”三个字,脸色便是一变。张居正就是江陵人,这人莫非是认出了什么?
轿帘微微掀开一角,张居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不高不低:“游七,问他是怎么认出我的。”
游七翻身下马,走到那人面前,压低声音问道:“你方才说你是江陵人?你认得这轿子?”
张有福抬起头来,眼眶已经红了,指着游七说道:“草民不认得轿子,草民认得您。
您是游七爷,张家的管家。以前老太爷过寿,草民在江陵老宅门口见过您一面。
方才草民在路边瞧见您骑马过去,便斗胆猜轿中是张大人,这才……这才冒死拦轿。”
游七眉头紧皱,回头看了轿子一眼。
轿帘又掀开了一些,张居正露出半张脸来,目光落在张有福身上,打量了片刻。
这人的口音确实是江陵一带的,面上带着庄稼人的憨厚,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,状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“让他近前说话。”张居正道。
游七将张有福带到轿前,张有福跪在地上,双手将状纸举过头顶,哽咽道:“张大人,草民是江陵县张家集人,论起来还是您出了五服的同宗。
草民去年来京投奔亲戚,在崇文门外赁了个小铺面,卖些江陵土产糊口。
可这三个月来,崇文门宣课司的税吏隔三差五便上门来,说是要收‘市肆捐’,每月要缴三钱银子。
草民的小铺子一月进项也不过一两多银子,交了这个捐,再刨去房租,便剩不下几个铜板了。
草民问了周围几家铺子,他们都是每月一钱,唯独草民的铺子被要了三钱。
草民去找税吏理论,那税吏却说……却说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吞吞吐吐不敢往下说。
“说什么?”张居正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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