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草民既是南方来的,定然有钱,多缴些也是应该的。”
张有福说完,将额头抵在青石板上,不敢抬头。
张居正沉默了片刻。
他不是不知道京城各门宣课司有苛索商户的陋习,自考成法推行以来,他三令五申要整饬税关,不许扰民。
可这种事,就像野草,割了一茬又长一茬。底下的胥吏最会揣摩上意,他们不敢明着违抗考成法,便在暗处变本加厉,你不是要追缴积欠吗?
好,我们就从这些小商小贩身上榨,反正他们无势可依,告也告不响。
“游七。”张居正放下轿帘,声音从帘后传来,“你去崇文门宣课司找大使田世昌,就说我的话:第一,立刻查实张有福被多收的银两,如数退还。
第二,崇文门宣课司所有税吏,凡有额外苛索商户者,三日内自查上报,逾期不报者依法处置。
游七应道:“是,老爷。”
张居正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办完之后,你亲自去一趟张有福的铺子,看看还有什么难处。
张有福闻言,泪如雨下,连连叩首:“谢大人!谢大人!”
“起来吧。”张居正的声音缓和了些,“你拦轿告状,胆子不小,下次不可如此。有什么事,去顺天府衙门递状纸便是。”
张有福千恩万谢地退到路边,轿子重新起行。
游七翻身上马,正要跟上去,张居正又从轿中唤了一声:“游七。”
“老爷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方才的事,不要声张。大隆福寺那边,只说我路上耽搁了片刻便是。”
“小的明白。”
轿子又行了几步,刚拐进去,又听见一人高声喊道:“张阁……啊,张老爷,寺中有请。
说话这人是张宏,是朱翊钧吩咐他来这里迎接张居正的。
一听是张宏的声音,张居正赶紧下轿,整了整衣冠,向张宏微微颔首:“有劳张公公久候。”
张宏躬身还礼,微笑道低:“阁老客气。太后已经先行进了寺庙,陛下现在寺门等您。”
张居正闻言赶紧跟着张宏朝里走去,只见朱翊钧正负手而立,好似等待许久。
张居正快步上前,正要撩袍跪下行礼,朱翊钧已经抢先一步下了台阶,伸手虚扶了一把:“先生免礼。今日微服在外,不讲这些虚套。”
“臣来迟,劳陛下久候。”张居正垂手道。
“不迟。”朱翊钧转过身,朝山门内走去,口中说道,“张先生陪朕走走。”
张居正应了一声,落后半步跟在朱翊钧身侧。张宏极有眼色地没有跟上去,只是远远地缀在后头,同时给守在甬道两侧的锦衣卫力士递了个眼色,示意他们退远些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门,却不往大雄宝殿方向去,而是沿着一条偏僻的甬道,往寺院深处走。
甬道两侧种着几株老柏,枝干虬曲,遮天蔽日,将本就阴沉的天光挡得更加昏暗。
脚下青砖缝里有着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微微打滑。
朱翊钧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张居正一眼,语气随意得像是拉家常:“先生昨夜没睡好?”
张居正一怔,旋即苦笑:“陛下好眼力。昨夜通政司送来一份六百里加急,臣确实一夜未眠。”
朱翊钧收起笑容,说道:“先生昨夜收到的六百里加急,可是江苏的事?”
眼下全国内能有六百里加急的事儿,除了蓟辽军事就是南直隶的政事了。
但蓟辽刚刚打完胜仗,可以消停一段时间,所以朱翊钧一下子猜中了是江苏这个烫手山芋。
张居正点头道:“是梁梦龙亲笔题本,限五日到京。应天,苏州、松江、常州四府生员聚众闹事,焚烧邸报,围堵巡抚衙门,抗议改设江苏。”
“朕记得,太祖洪武十五年颁《学校禁例十二条》,刻卧碑立于天下府县学宫,明令生员不得妄议朝政、纠众挟官。但凡聚众闹事者,先革去功名,再依律杖责、为首之人发配充军。两百年来碑文字字分明,难不成这些读书人全然无视祖制法度?”
应天府、苏州府、松江府、常州府。四府生员,同时闹事,先生觉得,这是巧合吗?”
张居正听了先是心中一凛,随后露出赞赏的目光,真是一个好皇帝!
今年不过十二岁,登极才两年,却能把洪武年间的学规禁例信手拈来,连颁布年份和条文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,这份博闻强识已经远超寻常少年,恰恰也足以说明他这两年在文华殿的经筵日讲,是真下了功夫。
“陛下圣明,”张居正欠身道,“洪武祖制确实是悬在天下生员头上的一把剑。
但祖制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这两百年来,生员议政的事时有发生,朝廷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真要按祖制严办,反倒显得朝廷小题大做,有失体面。
是以历代相沿,渐渐便成了一纸空文。那些生员正是吃准了这一点,才敢如此肆无忌惮。
臣觉得,这不是巧合,朝廷拆分南直隶的消息年前便已传到地方,彼时正值年关,各府衙门封印,生员返乡过年,就算有人不满,也没有组织起来的条件。
如今会试在即,各地举子云集京师,江南生员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,用意不言自明。”
“是有人故意推动?”
“正是!”
北京举子写贴议论朝廷新政,南直隶刚刚改名江苏便有生员围攻巡抚衙门,这两桩子事分开看还好,放在一起任谁看都不可能觉得是巧合。
尤其是在会试这个紧要节点上,能说服诱导天下读书人为之驱动,这人定然在文坛影响力大的很!
难道是何心隐?
想到这里,朱翊钧收回心神,又问道:“那依先生之见,这把剑,如今是落下去好,还是继续悬着好?”
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陛下,臣昨夜一夜未眠,反复思量的就是这件事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张居正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:“依臣之见,这事儿得分而治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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