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明和尚被李太后这一问,脸上的激动之色倏地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神情。
他垂下眼帘,双手合十,沉默了许久,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。
李太后见慧明和尚这般为难的样子,倒也没有催促,只是愈发好奇,静等着他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慧明和尚才缓缓抬起头来,说道:“贵人方才所言不虚。
如今天下寺庙林立,香火鼎盛,若单从表面上看,佛门确实兴旺得很。
可贵人有所不知,这兴旺……不过是空中楼阁,底下是空的。”
李太后微微蹙眉:“此话怎讲?”
慧明和尚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道:“贵人可知道,世庙在位时,天下佛寺遭了多少劫难?”
“世庙”二字一出口,李太后的脸色便微微一变。世庙,便是嘉靖皇帝,朱翊钧的祖父。
嘉皇帝在位四十五年,到了后期常年不上朝,一心在深宫里修仙炼丹,这些事她自然是知道的。
可佛寺遭劫与嘉靖皇帝有什么关系,她却从未听人提起过。
“禅师这话,咱越听越糊涂了。”李太后转过身来,正对着慧明和尚,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,“世庙在位时的事,与佛寺遭劫有什么关系?咱入宫这些年来,从未听人说起过这档子事。”
慧明和尚的脸色愈发沉重,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李太后见他这般模样,心中疑云更浓,却也多了几分耐心,缓缓道:“禅师有什么话,但说无妨。”
慧明和尚双手合十,小心翼翼却又字字分明道:“贫僧斗胆,想向贵人求一个恩典。”
“什么恩典,你说吧。”
“贫僧接下来要说的话,涉及先帝,按律是大不敬之罪。贵人若不肯恕贫僧无罪,贫僧实在不敢开口。”
李太后微微一愣,随机说道:“禅师但说无妨,咱恕你无罪。”
也罢,这慧明和尚李太后也认识好多年了,素来沉稳持重,不是那等信口开河之人。他既然这般郑重其事,想必其中确有隐情。
“贵人慈悲。”慧明和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贫僧今日所言,句句属实,若有半句虚言,愿堕拔舌地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像是透过重重光阴,看见了百余年来的兴衰荣辱。
“贵人是知道的,本朝太祖高皇帝,龙兴之前曾在濠州皇觉寺为僧,是佛门子弟。
太祖得天下之后,深知佛法能教化人心、安定社稷,因此对佛教极为尊崇。
洪武年间,太祖下诏在京师设僧录司,掌天下僧务;又多次延请高僧入宫说法,亲率百官礼佛。
那时节,天下寺院如雨后春笋,梵刹林立,钟鼓相闻,真真是佛日增辉、法轮常转。”
李太后微微颔首,太祖皇帝曾在皇觉寺出家为僧,这是朝野皆知的事,慧明说的倒也不虚。
慧明和尚继续说道:“到了永乐年间,成祖皇帝靖难功成,虽以武功定天下,却也不曾怠慢佛门。
成祖曾多次召见西域高僧,敕建大报恩寺,造九层琉璃宝塔,高入云霄,耗费巨万,至今仍是金陵第一名刹。
洪熙、宣德以降,历朝虽不及太祖、成祖那般倾心释门,却也皆存护持三宝之心。
正统、景泰间敕建古刹无数,直至正德先帝,更是礼遇西番僧众,内廷法会常年不辍。
正因如此,我大明的国祚才能绵延至今,虽有风雨,却终归昌盛不衰。
说到这里,慧明和尚声音陡然一沉。
“可是到了世庙先帝手里,一切全都变了。”
李太后的眉头猛地一蹙,却没有打断他。
慧明和尚的双手微微颤抖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痛楚:“世庙先帝……不知受了何等蛊惑,置万机朝政于不顾,一心沉溺长生丹术。
他信了那帮道士的妖言,说佛门是‘胡教’,是外来的邪魔歪道,只有道教才是华夏正统,才能助他飞升成仙。”
“于是世庙先帝颁下圣旨,大举禁佛。”
这四个字从慧明和尚口中吐出时,整个观音殿里像是骤然冷了几分。
香案上那三炷檀香的青烟也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“嘉靖六年,世庙下诏拆毁京师慈庆宫、隆德宫内的佛殿,将佛像金身尽数捣毁,焚毁佛经无数。
嘉靖九年,又命天下州县清查寺田,强令僧人还俗,京城内外数百座寺庙,香火断绝,僧众四散。
嘉靖十五年,更是……更是……”
慧明和尚说到这里,声音哽咽,几乎说不下去。
他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念珠,指节发白,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继续道:
“嘉靖十五年,世庙听信道士陶仲文之言,说佛祖舍利是‘妖物’,有碍他修仙,竟下旨将禁中大善殿供奉的佛骨舍利,连同历代高僧的牙舍利、指骨舍利,共计一万三千余颗,尽数……尽数投入烈火之中焚毁!”
“什么?!”李太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瞬间变了,“焚毁舍利?竟有这样的事?”
慧明和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顺着苍老的面颊滚落在青砖地面上,洇出几点深色的湿痕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不止如此。世庙还命人将宫中佛像上的金漆刮下,熔铸成金锭充入内库,佛像的木胎则劈作柴薪,付之一炬。
京中名刹如大隆善寺、大慈恩寺、大能仁寺,悉数被捣毁。
各地官员为迎合上意,变本加厉,拆寺毁像,鞭笞僧侣,逼令还俗。
那一场劫难,天下佛寺十去七八,僧众流离失所,状如丧家之犬。佛门……佛门差一点就断了根啊!”
李太后怔怔地站在那儿,手中的念珠也不拨了。她入宫这些年,从未听人说起过这些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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