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朝的旧事,宫里向来讳莫如深,尤其是涉及嘉靖皇帝修仙炼丹的荒唐事,更无人敢提。
她只知道嘉靖晚年不理朝政,却不知道这背后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毁佛之举。
慧明和尚抬起袖子拭了拭脸上的泪痕,伏身叩首道:“贵人方才问贫僧,如今天下寺庙林立、香火鼎盛,何来重振一说。
贵人有所不知,眼下这光景,是隆庆朝以来朝廷放宽了禁制,各地寺庙才逐渐重建,香火才慢慢恢复。
可这不过是伤了元气之后慢慢缓过来,离真正的兴盛还差得远呢!
不说别的,单说这京中大隆福寺,正统年间何等辉煌,如今却连观音殿的金漆都修不起,这就是明证啊!”
李太后默然良久,目光落在那尊金漆斑驳的观音像上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本就是信佛之人,再加上自己又是女人,耳根子比较软,此时又听惠明和尚说的如此悲切,不免起了一丝伤感之情。
慧明和尚见李太后沉默不语,知道她心里正在权衡,便又叩了一个头,言辞恳切地说道:
“贵人,贫僧今日斗胆说这些,不是要翻先帝的旧账,更不敢对世庙先帝有半分不敬。
贫僧只是想告诉贵人一个道理,这大明的国运,从来都与佛门的兴衰息息相关。
太祖崇佛,开三百年基业;列祖列宗护佛,国祚绵延不绝;世庙毁佛,大明便从此多事,北有俺答犯边、南有倭寇肆虐,国势日颓,这些都是佛祖降下的警示啊!”
“贵人,您是有大福缘、大善根的人。您方才发愿修缮大隆福寺,这便是佛缘深厚。
贫僧斗胆恳请贵人,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,为了陛下的万世基业,请贵人效仿太祖、成祖,广结佛缘,广建佛寺,护持三宝。
若能如此,佛祖必然庇佑大明国运昌隆、风调雨顺,也必然庇佑陛下龙体康健、圣寿无疆!”
慧明和尚说这番话时,那是声泪俱下,情真意切,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。
李太后站在原地,目光在慧明和尚和观音像之间来回游移,心中的天平左右摇摆不定。
她本就是个虔诚礼佛的人,慧明方才说的那些话,每一个字都敲在她心坎上。
可另一方面,广结佛缘、广建佛寺,那可不是小事,耗费的银子不是一星半点。
她虽然深居内宫,却也隐隐约约知道一些,这也是今日召张居正来的目的。
李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儿,缓缓开口道:“禅师说的这些,咱记在心上了。只是……”
话刚说到这里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灵儿急忙走到殿门口,向外看了一眼,随即回身禀道:“太后,张宏张公公来了,说有要事禀报。”
李太后微微一怔,点头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话音刚落,便见张宏脚步匆匆地穿过垂花门,沿着青砖甬道一路小跑过来。
只见张宏快步上前,跪地行礼道:“启禀太后,陛下和首辅张阁老,从院门里进来了,正往这边过来呢。”
李太后闻言,微微点了点头,道:“知道了,就让他们来这里吧!”
慧明和尚又是何等通透,见张宏来报,便知道今日这番长谈,到此为止了。他合十躬身,缓缓退了出去。
…………
且说朱翊钧与张居正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,沿着青砖甬道往观音殿走来。
两人行至观音殿前,守在殿门口的灵儿早已得了信,掀起厚重的棉帘,躬身道:“陛下、张阁老,太后在里头等着呢。”
朱翊钧迈步进殿,目光一扫,便见李太后正站在观音像前,手里捻着佛珠,面色沉静中透着一丝凝重。
此时慧明和尚已经退了出去,殿内只有几个贴身宫女侍立在侧,檀香缭绕,梵音已歇,气氛比方才在大雄宝殿时多了几分肃穆。
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朱翊钧规规矩矩地行了礼。
张居正紧随其后,撩袍跪拜:“臣张居正,叩见太后。”
李太后转过身来,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,最后落在张居正身上。
方才她在观音殿与慧明和尚那一番深谈,心里还装着佛门兴衰的事。
此刻见了这位当朝首辅,倒也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抬了抬手,说道:“都起来吧。张先生,这些日子辛苦你了。”
张居正谢过恩,站起身来,垂手侍立。
他眼角余光扫过李太后的面容,见其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心事,再结合这召对的环境,当即开始打起来了腹稿,准备一会儿的召对。
李太后却没有立刻切入正题,只是走到香案前,亲手从香筒里抽出三支檀香,凑到烛火上点燃,恭恭敬敬地插进宣德炉里,又合十拜了三拜,这才慢慢悠悠开口:
“咱方才与慧明禅师说了会儿话,才知道这大隆福寺的观音殿,金漆都剥落成这样了,也没银子修缮。
咱想着,回头从国库拨些银子,把这殿宇修补修补,也算是替陛下、替大明祈福。”
朱翊钧闻言,心中暗暗叫苦,以如今国库的银子是再也挪不出来干这闲事,正想着如何接话,便听李太后话锋一转,问道:
“张先生,近来朝廷的新政,推行得如何了?听说减免天下赋税的事已经议定了,南直隶也改名了江苏,设了布政使司,这些事办得还顺利吗?”
张居正微微躬身,从容答道:“回太后的话,减免天下赋税一事,内阁已拟了票拟,明日便明发天下。
隆庆元年以前积欠一律勾销,隆庆元年以后积欠限期追缴,户部已着手遴选干员,分赴各省清查账目。
江苏左右布政使的人选也已议定,左布政使王锡爵、右布政使李春芳,旨意即日便可明发。”
李太后点了点头,问道:“那追缴积欠和江苏改制,地方上可有什么动静?”
张居正略一沉吟,如实答道:“太后垂询,臣不敢隐瞒。
昨夜接到江苏巡抚梁梦龙六百里加急题本,应天、苏州、松江、常州四府有生员聚众闹事,焚烧朝廷邸报,围堵巡抚衙门,抗议改设江苏。
臣已与陛下商议了处置方略,以压为主,以抚为辅,王锡爵到任后即刻着手安抚地方,对为首闹事者依律处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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