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王世贞用过晚膳,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,只觉得心中那股郁气怎么也散不出去。
白日里老仆从张府回来,带回来的话只有一句话说什么“张阁老有吩咐,请王大人稍安勿躁,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的。”
什么叫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?
王世贞当时便冷笑了一声,他和张居正同科登第,将近三十年年的交情,如今倒好,连见一面都要讲究“时候”了。
他越想越烦,索性铺开纸笔想写几行字,可提起笔来又觉得胸中空空荡荡,半个字也落不下去。
无奈僵坐半晌,只好又把笔搁下了。
窗外暮色渐沉,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里簌簌地响,王世贞揉了揉眉心,正准备唤老仆打水洗漱歇息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。
这不是简单的叩门环的声音,而是用拳头擂门的声音。
王世贞顿时眉头一皱,正要起身去看,老仆已经披着衣裳从厢房里小跑了出来,嘴里嘟囔着:“来了来了,这大晚上的,谁啊——”
门闩刚拉开半扇,外面的人便一把推了进来。
老仆踉跄着退了三四步才站稳,正要开口呵斥,却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看清了来人,登时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门外站着五六个人,清一色的深色便装,腰里鼓鼓囊囊,一看便知是揣着家伙的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方脸膛,浓眉下一双眼睛又冷又利,正是白日里在门口拦着王世贞的那人。
“王大人歇下了?”那汉子嘴上问着,脚下却不停,带着人径直穿过院子,朝正厅走来。
王世贞站在书房门口,负手而立,面色沉静如水。
诸位这是做什么?”王世贞的声音虽然不高,却带着一股浸淫官场多年的威压,“深夜闯宅,连个招呼都不打?”
那汉子走到近前,抱拳行了个礼,面上倒是客客气气的:“王大人恕罪。
上面有令,请您即刻动身,随我等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到了便知。”
王世贞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,又带着几分了然。
还能是谁?白日里送去的信石沉大海反到了晚上便来人“请”他。
这京城里能使唤得动这些衙役的人,除了张居正还能有谁?
想到这里,自己心中那股憋了几天的气,到这时候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去吧,去就去。他倒要看看,这位当年和自己一同在翰林院里饮酒论文的同年,如今摆出这副阵仗,究竟是要给他一个说法,还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。
容我更衣。”王世贞转身回了书房,不紧不慢地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道袍,戴上四方平定巾,又在铜镜前正了正衣冠。
镜子里的人两鬓已有霜白,眼角的皱纹比以前要深了许多。
王世贞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出书房,对那汉子说道:“走吧。”
门外停着两辆马车,帘幕低垂,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
那汉子掀开后面一辆的车帘,请王世贞上车。
随后马车很快驶离了会馆所在的街巷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,发出沉闷的辘辘声。
王世贞坐在车厢里,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,这个时候夜色已深,街上行人稀少,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落闩,只有偶尔几盏灯笼在檐下晃动,透出些微的光。
马车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王世贞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。
他虽然在京城的日子不算太长,可当年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时也曾住过两年,后来历任各地,来京述职也有十几次之多,对京城的街道布局不能说烂熟于心,却也大致有数。
张居正的府邸从会馆所在的西城过去,出宣武门内大街往北走,过了头发胡同便到。
可眼下这辆马车分明在往西走,而且越走越偏,街巷越来越窄,路两旁的灯火也越来越稀。
不对。
王世贞猛地掀开车帘,探出半个身子,正要开口质问,眼前忽然一黑——
一只黑布头套从后面兜头罩了下来,将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你们干什么!”王世贞又惊又怒,伸手去扯头套,却被两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按住。
“王大人稍安勿躁。”那汉子的声音从身旁传来,依旧客客气气,手上却没松半分劲,“这是规矩,到了地方自然给您摘。”
王世贞被按回座位上,胸中气血翻涌,额上青筋突突地跳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进士出身,官至南京刑部侍郎,文坛盟主之名天下皆知,何时受过这等屈辱?
马车又走了许久,久到王世贞几乎要以为他们要把自己拉到城外去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和方向,先是往西,然后似乎拐了几个弯,路面的坡度也在变化,似乎是在往高处走。
空气中飘来水汽,并非护城河那种浑浊的腥味,而是湖水的清冽微凉。
西苑!王世贞心里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年轻时曾随嘉靖帝在西苑侍驾,那时的西苑是嘉靖帝清修炼丹之所,亭台楼阁隐于湖光山色之间,寻常大臣非奉诏不得入内。
怎么到了这里?
马车终于停了下来。那汉子搀着王世贞下车,他脚下的地面从青石板变成了方砖,砖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,踩上去有些湿滑。
夜风带着湖水的气息扑面而来,凉飕飕地灌进衣领里。
他被搀着走了一段长长的路,跨过几道门槛,绕过几处回廊,脚下的方砖变成了打磨光滑的金砖,空气里也渐渐有了沉香气味。
终于,那汉子停了下来,伸手解开了他头上的黑布头套。
王世贞眨了眨眼睛,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。
殿内并不奢华铺张,一盏鎏金铜灯燃着,火光悠悠摇晃。
屋中有一人背负双手,那身形俨然像个少年。
不是张居正。
王世贞心头骤然一沉。
是皇帝。是大明天子。
王世贞双膝一软,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:“臣——王世贞,叩见陛下!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“王卿免礼,不必行朝中大礼。”朱翊钧的声音不高,越过空旷的殿宇传过来,“今日之事,乃朕私下之意,仓促之间,只能行此权宜之举,方才手段多有唐突,还望卿海涵。”
王世贞站起身来,这才发觉后背上全是冷汗,里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,被殿里的凉风一吹,冰凉刺骨。
他借着起身的动作迅速扫了一眼四周,殿中除了御座上的皇帝,只有两个太监垂手侍立在御案两侧,其中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,另一个年纪轻些,他不认识。
这里不是紫禁城,紫禁城的宫殿他大多见过,规制比这里要大得多。
“爱卿不必看了。”朱翊钧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笑了笑说道:
“这里是西苑万寿宫。朕这些日子在此处读书,嫌紫禁城里规矩太多,拘束得很。”
王世贞又是一惊。西苑万寿宫,这是当年世宗帝在西苑的寝宫,世宗帝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,炼丹修道、斋醮祈禳,几乎不回紫禁城。
眼前这位少年天子,怎么也学起世宗帝的做派来了?
王世贞不敢多想,再次躬身行礼:“不知陛下深夜召臣前来,有何圣谕?”
朱翊钧负着手缓步走下丹墀,走到王世贞面前,抬起头打量着他。
王世贞比皇帝高出整整一个头,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这种压迫感并非来自于身高,而是来自于帝王的天威。
“王卿,朕听说你最近一直闭门著书,是否?”
“回陛下,确然如此,案头笔墨,不过是百无聊赖之中借以消磨辰光罢了。”
朱翊钧听完冷笑了一声,又说道:“你的那本《弇州山人笔记》朕看了,写的好哇!文采斐然,见解独到!
王世贞心中一紧正要回话,却被朱翊钧打断:“你将考成法比作‘商君之苛’,将新政比作‘竭泽而渔’。那朕问你,朕岂不是也成了桀纣暴君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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