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世贞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，这一次不是因为礼节，而是因为双腿真的软了。
这皇帝自诩暴君，给自己扣了顶大帽子，眼下唯有请罪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王世贞的声音发颤，他想要辩解，可舌头像打了结，那些平日里出口成章的辞藻此刻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
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性写的一本笔记，不过又随性批了几句新政，没想到这本书竟然能传到了皇帝的手中？
这是何人害我？
“朕今日请你来，不是要治你的罪。朕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王世贞跪在地上，不敢抬头：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你那本笔记里的文章，是自己写的吗？”
“是……是臣写的。”王世贞不敢否认。
“那朕再问你，”朱翊钧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，“你与白莲教，是什么关系？”
白莲教。
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王世贞头顶炸开。
白莲教？他怎么会和这等邪教扯上关系？
“陛下！”王世贞猛地抬起头，脸上尽是惊骇之色，“臣冤枉！臣一门世代书香，先祖兵部右侍郎王倬以武功显，历事边方，多有勋绩。先父王忬，历任督抚，为国驱驰，不幸昔年获罪，幸蒙穆宗皇帝昭雪复官。
臣自幼诵读圣贤，浮沉朝堂二十余载，立身不敢有半分苟且，岂会勾结白莲教此等悖逆邪教！此实乃奸人构陷，恳请陛下明察！”
此事实属无稽之谈，定是有人构陷！臣恳请陛下明察！”
他一口气说完这段话，因为说的太急，声音都有些嘶哑了。
朱翊钧静静地听着，等他说完，才缓缓说道：“你与白莲教没有关系，朕信。
可你的文章，却被人拿去当了煽动生员闹事的旗号。”
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册子，翻开一页，念道：“‘朝廷改南直隶为江苏，名曰精简事权，实则北官南派、夺南人自治之权。’这话，是你写的吗？”
王世贞的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，这话确实是他写的，他记得清清楚楚，就写在《弇州山人笔记》中那篇论新政的文章里。
“是……是臣写的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可臣只是议论时政，并非要…”
“并非要煽动谁？”朱翊钧接过了他的话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，“王爱卿，你号称文坛盟主，天下文人以你的文字为荣辱。你写一句话，可要比你想象中传得要远得多。
苏州府学里有一个叫周明远的老教谕，你可认识？”
王世贞茫然摇头：“臣不认识此人。”
“此人是白莲教的香头，潜伏在府学里十多年了。
他把你这本笔记里的文章抄下来，改头换面，在生员中间到处传阅，说朝廷改制是要‘灭南扶北’，断了江南士绅的根基。
那些生员被他煽动起来，四府联动，围堵衙门，闹出了震惊朝野的大案。”
朱翊钧说到这里顿了一顿，目光落在王世贞惨白的脸上：“王爱卿，你说你冤枉。
可你有没有想过，你写的那些文章，落到有心人手里，就是一把杀人的刀？”
王世贞跪在金砖上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，嘉靖朝的大狱、隆庆朝的清算，他都亲身经历过。
可此刻他跪在这个少年皇帝面前，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。
因为皇帝说的事情，他无法辩驳。
那篇文章确实是他写的，他写的时候，确实对张居正的新政满怀不满。
他确实在文章中暗讽考成法是“商君之苛”，确实将拆分南直隶说成是“北官南派”。
但是他写这些的时候只觉得是在抒发己见，从未想过这些文字会被白莲教利用，更没想过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。
可问题是，皇帝会信吗？
换成他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，他也不会信。
“陛下……”王世贞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臣有罪。臣不该妄议朝政，不该以私心论国是。臣写的那些话，确实大逆不道…”
“朕说了，今日不是来治你的罪。”
朱翊钧转身坐到御座上，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:“王爱卿，你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，与张阁老是同年。
你的父亲王忬，在嘉靖三十八年任蓟辽总督时死于国事，朕知道。
你兄长王世德，也在军中效力。你们太仓王氏，世代簪缨，与国同休。”
王世贞听到先父的名字，眼眶忽然一热。
“你写文章，议论朝政，这是文人的脾气，朕不怪你。
新政推行，确实有诸多不完善之处，你提意见，也是忠臣的本分。”
朱翊钧的声音越发温和了，“可朕要你明白一件事。
你这支笔，是你的，也不是你的。你是文坛盟主，天下多少士子读你的文章、学你的文字、效你的风骨？
你随手写一篇文章，对他们来说便是金科玉律。你可知你肩上这分量？”
王世贞叩首不止，额头撞在金砖上，发出咚咚的响声。
眼泪顺着鼻梁两侧滑落下来，滴在金砖上，和汗水混在一起。
“臣……臣糊涂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了，“臣狂妄自大，目无朝廷，臣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朱翊钧摆了摆手，“事情已经说清楚了。
朕今日叫你来，不是为了问罪，而是为了给你一条路。”
王世贞抬起泪眼模糊的脸，望向御座上那个少年。
“你那本《弇州山人笔记》，朕不抄不烧，也不禁。
不但不禁，朕还要你用你这支笔，替朕做些事。”
王世贞愣住了：“陛下……要臣做什么？”
朱翊钧靠在御座的椅背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，缓缓说道：“朕身边缺一个起居注官。
从今日起，你便留在朕身边，掌起居注。
朕每日说了什么话、做了什么事、批了什么奏疏，你都要如实记下来。
你那双眼睛，那颗脑袋，那支笔，都给朕用到正地方去。”
起居注？
王世贞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起居注是记录皇帝日常言行的官修档案，由起居注官专职负责，原则上不示于人，更不会对外公开。
这个职位虽然品级不高，却天天能跟在皇帝身边，是天底下离权力中心最近的位子之一。
朱翊钧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，微微一笑，继续说道：“除此之外，朕还要你替朕写新报。”
“新报？”王世贞又是一怔。
这新报，朝廷已经刊行一段时间了，但朕觉得还得完善，这报不光给官员看，也给天下的读书人，天下的百姓去看！
朝廷的新政，为什么要推行？
考成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江南的赋税为什么要改？
这些事，内阁发出去的文书说得太硬，老百姓看不懂，士绅也不爱看。
可你王元美会写文章，你把这其中的道理，用读书人看得懂的话，明明白白地写出来。”
王世贞深吸了一口气，叩首回道:“臣，愿效犬马之劳，以赎前愆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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