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之后,京师大学堂前,天光初敞。
自东华门至崇文门内,沿街早已黄土垫道、清水洒街。
五城兵马司会同锦衣卫、京营巡捕,自三更起便分班列哨,沿路戒严。
官民人等,除有特令者,一概避道。
新建的学府正门朝南,面阔五间,朱漆铜钉,匾额以黑底金字端书“京师大学堂”四字,乃御笔新题。
此学堂乃是朱翊钧特旨,赐王府规制以崇文教。
门前石阶九级,阶下两尊石狮,各高九尺,怒目含珠。
左右各设牌楼一座,四周新植松柏数百株,青翠如盖,与赭墙碧瓦交相辉映。
时近辰时,晨雾尚未散尽,日光从东边云隙中斜斜漏下,照在屋脊鸱吻上,金鳞点点,如龙鳞微动。
大学堂前宽阔的广场上,早已按品级列队。
最前是内阁大学士、六部尚书、侍郎、都察院左右都御史、翰林院掌院学士、国子监祭酒等京中重臣,皆衣绯服、佩犀带,冠帽严整。
其后是六科给事中、都察院各道御史、各部员外郎、主事等,悉依衙署次序而立。
再往后,是今科一甲三名、二甲三甲进士三百余人,皆头戴进士巾,身着深蓝罗袍。
庶吉士则单独一列,列于新科进士之左,衣冠与进士相类,只腰间多了一条天青色丝绦,以为标识。
队列虽已排定,但御驾未至,众人难免有些松散。
有的官员低头整理腰间绦带,有的官员用袖子掩着口鼻,挡那风里若有若无的尘灰。
也有那相熟的官员,隔着半个人的肩膀,用极低的声音说着话,前头的听不见,后头的听不清,只看见一个个脑袋微微偏着,嘴唇飞快地动。
站在后列的几名文官,早把脖子缩在领子里,彼此挨得近,便用更低的声音嘀咕起来。
“这才辰时,天没亮透就叫人在这儿候着,比大朝还早半个时辰。”
说话的是礼部的一个员外郎,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色,眼角还黏着一点眼眵,显是出门仓促,未及细洗。
“我昨儿还在部里校着春闱的卷宗,三更天才回府,今儿又得顶着露水来站班。我这腿弯子,从崇文门一路站到这儿,都快直了。”
旁边一个工部主事闻言,轻轻嗤笑一声:“你就别抱怨了,好歹是礼部的人。
你看看这地方,门口九级石阶,正门五间,朱漆铜钉,还有那两座九尺石狮,哪一样是给学堂用的规制?咱们工部画图的时候,我都不敢这么往上标。”
“噤声!”前头一个年长些的官员回过头来,皱眉低斥,“这是什么地方,轮得到你们妄议规制?上面怎么定,咱们怎么站,别给本部招祸。”
平常自己关起门来蛐蛐也就罢了,今日有那么无数双眼镜盯着,若还敢乱嚼舌根,被一些有心之人听到,那可就神仙也救不了。
那工部主事缩了缩脖子,嘴却不肯闲着,把声音压得更低:
“我不是妄议,我是替国子监不值。国子监自洪武立国便设在那里,几百年了,天下贡生、监生、荫生,哪一科不是从那儿出的?
如今倒好,花了几十万银子,建这么个玩意儿,用的还是王府规制,御笔题匾,把国子监比得跟个县学似的。”
“比县学都不如。”前头一位不知哪个衙门的给事中也凑了过来,声音细若蚊蚋,“国子监祭酒今日也来了,你们没瞧见?
方才入列的时候,他那脸色可不大好看。从四品的官儿,站得比翰林院掌院还靠后,脸上搁谁能挂得住?”
说来说去,还不是上头一时兴起?科举办得好好的,经史、策问、诗赋,祖宗旧制,哪样不体面?
偏要另起炉灶,弄什么算学、水工、天文、格致。那些东西,是正经读书人学的么?”
又一人插嘴进来:“谁说不是,我听说那四教学院里,还有铁砧、炉灶、木工案,说是要让学生实作操练。
我的天,两榜进士,将来是要坐堂理事、代天牧民的人物,难不成还要去拉锯子、抡铁锤?
“可不就是这个道理。放着正道不走,偏去弄这些奇技淫巧。
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,将来若教出一群只会摆弄机关器物的匠人,那才是天大的笑话。”
“如今说这些也无用,匾都挂了,石狮都立了,总不能拆了去。
只盼着这大学堂将来别成了空架子,花了钱,养些闲人,倒把国子监的俸米也分了去。”
众人你一言,我一语,渐渐如入无人之境,声音愈发大了起来。
各部的堂官也有不满此事,但奈何身居高位不好以身涉险,眼下见有人愿意出头吐槽,纷纷都是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,装作没听见。
“纵是教出人来,也比不得国子监。国子监是天下贡生进身之阶,荫监、例监,多少代了。
这大学堂再宏大,没有根基,终究是个新设衙门,入不得正途。”
“可别这么说,今日这场面可不小。你们瞧那旗幡、那黄土垫道,从东华门一路铺到崇文门,比亲耕还隆重。
将来如何且不论,单这一日风光,国子监怕是再等一百年也轮不上。”
“说到亲耕,我倒想起来了。”那工部主事越发收不住嘴,“先帝亲耕,那是在先农坛,祭的是神农,劝的是农桑,那才叫名正言顺。
今上登极以来,亲耕还没行过一回,倒先给一所新学堂铺了十里黄土。这孰重孰轻,明眼人谁看不出来?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人脸色都是一变。虽说皇帝年幼,亲耕之礼尚未及数,但说出来,便有几分不重农桑的影射。
那年长官员急忙回头,狠狠瞪了工部主事一眼,压低嗓子斥道:
“你今日是吃了酒来的?越说越没边了!再说一句,我可要记下你的名字,回头报给堂官。”
眼看事态升级,不得不出面控制一下,不然一会儿往上骂,怕是都能骂到洪武老爷子头上。
工部主事这才彻底缩了回去,只拿眼角的余光扫着远处牌楼,嘴唇翕动了两下,终究没敢再出声。
可他们这一撮人的声音,虽说不高,却架不住你一句我一句,越说越密。
几个离得近的官员虽未参与,却也不曾走开,反倒一个个把耳朵支棱着,听得入神。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