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后来,连最前头几个清吏司的郎中也忍不住回头张望。
“后头在说什么呢?嘀嘀咕咕的,成何体统。于慎行低声问身旁的给事中陈吾德。
“还能说什么,左不过是这大学堂的事。”陈吾德也低低回了一句,面上不置可否,“你且听,一个个酸得跟泡了醋似的。”
于慎行叹了口气说道:“也不能全怪他们。咱们在部里办差的人,最怕的就是这个。
新设一个衙门,就要拨一批钱粮,定一批官缺,分一批权责。
六部各司的盘子就那么大,这边多一口,那边就少一口。
国子监、翰林院、六科、都察院,哪个不是眼巴巴看着?今日站在这儿的,有几个心里真痛快?”
“你这话说得透。”陈吾德微微点头,随即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,“可再痛快不痛快的,礼数不能丢。
回头让御史瞧见,一本朝班不肃参上去,那才叫真不痛快。”
正说着,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“咳咳咳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吕调阳不知何时微微侧过了身子,半张脸仍朝着前方,只用眼角的余光向后扫了一扫。
只这一下,后列那七八名文官立时噤若寒蝉,赶紧慌忙把脖子缩回领中。
吕调阳没有回头,只把身子缓缓转了回去,重新站定。
文官议论声音太大,张居正实在忍不住了,只好眼神授意吕调阳出面控制一下。
广场上复又安静了下来,就在这沉默的一会儿,后列新科进士的队伍里,吕坤、赵南星、李三才等人,也在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。
孙继皋站在庶吉士队第一个,身后则是赵南星与吕坤。
吕坤两手拢在袖里,目光慢慢扫过那九级石阶、五间正门,又顺着牌楼、石狮、松柏一一看过去,眉心微微蹙起。
赵南星微微侧过头,压低声音道:“吕兄,你说今日这阵仗,到底要做什么?”
吕坤摇了摇头,视线仍落在御匾上,轻声道:“我原以为只是新学府落成,请陛下来走一圈,看看房舍,勉励几句。
可你看这排场,黄土垫道,五城兵马司半夜戒严,满朝朱紫全到,连咱们这些新科进士、庶吉士都单独立列,这哪里是视学,简直就是是大朝仪的排面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孙继皋从后面轻轻探过身来说道:“你我都是新登科的,殿试才过去不久,今日若只是站班观礼,倒也罢了,怕就怕陛下借着这地方,当众宣什么旨意。”
赵南星闻言,肩膀微微一紧:“你是说,今日还有大事要宣?”
孙继皋朝左右飞快瞥了一眼,见无人注意,才接着道:“十有八九,京师大学堂是什么地方?
新设的学府,又赐了王府规制,连国子监都压了下去。
若只为了几间房子,用得着这样?我猜,要么是借着这地方,给咱们这科进士另定新章;要么便是要宣布这大学堂将来取士、授官的条规。
若只是前者,与我们有干;若牵扯到后者,那便是改弦更张,动真格的了。”
吕坤略一沉吟,道:“无论哪一条,今日只怕都要见个分晓。
你们可还记得,前几日廷议散后,朝中就有风声传出来,说陛下有意让新科进士下到州县历练。
有人说是气话,有人说是新政,我当时只当是谣言,如今看这阵仗,倒像是要借着这地方,把话挑明了。”
“若真如此,你我是走是留?”寒窗十载,好不容易熬到散馆授职,若是一纸诏书下来,把咱们全打发到州县去,那庶吉士还当不当了?”
赵南星想的也是以后入阁拜相的事情,要他去地方干起,那可十万个不愿意。
孙继皋轻笑一声:“留不留,得看朝廷怎么说了,不过吕兄说的是,今日这排场太不寻常。新科取士第一年就闹出这般动静,不是极好,便是极险。”
吕坤点了点头:“不错,陛下年纪虽小,但登极这两年来,什么时候做过没由头的事?
今日既把满朝朱紫和咱们这些新进一起召到这里,必有一番话要说。
说的是什么话,就说明朝廷要颁发什么新的政策!”
孙继皋接口道,“我这几日在会馆里听人说起,说廷议上为了这大学堂,吵得不可开交。
有人说这个是不入正途,也有人说这是要另开一条取士的新路。
赵南星道撇了撇嘴说道,“咱们这些人,当年在乡里县学、府学,一路考上来,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选入翰林,将来有望入阁么?
若这大学堂出来的人,将来也能入阁,那咱们算什么?苦读经史,反倒不如会算几道水工的题了?”
这时李三才从后悄悄凑了上来,说道:“诸位刚刚可曾瞧见前头那些文官,方才还嘀嘀咕咕,吕阁老一声咳嗽,全老实了,咱们这些新进,可别在外头露了怯。”
赵南星轻轻哼了一声:“我倒不怕露怯,我只怕站得再直,也未必有好去处。
咱们几个虽在庶吉士之列,可若朝廷真把散馆的期限改了、把授职的旧例变了,那先前读的书,做的文章,还能算数么?”
吕坤淡淡道,“我一直觉得,读书人不能只读给自己看。
天下州县,积弊如山,若咱们这些人不去,难道指望那班只会写青词的冗官去?
陛下若今日真开口,要咱们下到州县去,我吕坤就会头一个应了,我是真的想造福地方……
赵南星微微一愣,转头看着吕坤,似要说话,又忍住了。
几人正低声议论间,忽听后列之中又有些微骚动。
原是有个年轻进士,许是站得久了,身子一晃,险些歪倒。旁边两人赶紧扶住,引来几道目光,很快,那进士又站稳了,只红着脸低下头去。
就在众人各有心思之时,忽然,广场南端牌楼之外,传来一声极响的鞭响。
“啪——!”
众人知道,这是圣驾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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