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麟却笑得恳切,说这些田是一个外省客商在荆州置下的,那客商犯了事,充了官田,县里处理时,他见那田土极肥,荒着可惜,便做了个顺水人情,孝敬给老太爷。
张文明那时节也起了贪念,心想反正不是自己出头买的,再者方麟是儿子一手提拔的,孝敬他些田产,也算不得什么,半推半就之间,便收下了。
这一收,便收出了事,第二年春上,方麟又来了,说那批官田的地界还有些牵连,问张文明要不要再“顺手”收几块相邻的下田,好凑个整。
张文明已经尝到了甜头,又架不住方麟那张巧嘴,便应了。
再后来,隔三差五,方麟便以各种名目,什么官府变卖绝户田、什么里甲代管的荒洲、什么被水冲了半个垸子无人认领的湖田,一点点地把地契往张文明手里送。
张文明虽觉着这方麟殷勤得过分,可每一块田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楚,又有府衙的书办做中人,契上的名字也是借了张氏族亲的。
他想,这原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,官场上的送往迎来,哪一家没有?他儿子在京城里做着首辅,地方官孝敬他几亩薄田,不过是人之常情。
直到今日,方麟忽然提出朝廷要开始清丈田亩,张文明才猛地醒过神来。
什么外省客商、什么绝户荒田,通通是早就编好的幌子。
方麟从一进门的那天起,就打着送田的主意。
他送的,根本不是什么人情,而是一副套在张文明脖子上的绳索。
田契是官府的,中人是吏役,田亩不登鱼鳞册,税粮不入户房底账。
这八百亩隐田,便是方麟捏在手里的一把刀。
“你……”张文明嗓子眼发干,声音也有些发颤,但毕竟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些风浪,很快便将那失态压了下去,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方麟见他脸色虽未恢复如常,但到底没有当场发作,心中稍定,却仍不敢有丝毫松懈,依旧小声道:“老世伯勿惊。
小侄若有半点歹意,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与老世伯说这些了。
小侄只是担心,这回清丈与往年大不相同。朝廷派下来的,不是户部的寻常官员,而是各道御史,并两京科道中精于刑名钱粮的给事中,分赴各省,会同巡按、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并各府正官,先从南北江京与江南、湖广下手。
度田之令,已加急传到了武昌。湖广巡抚赵贤赵大人,不日便要行文各府,先从上荆州做起。”
提到赵贤时,张文明立马明白了,赵贤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封疆大吏。
按说,赵贤下来清丈田亩,张家总该高枕无忧才是,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。
张文明虽然不懂朝廷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弯弯绕,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:越是自己人,越不敢徇私,反而越要做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来。
谁让赵贤是首辅的封疆心腹呢?他这湖广巡抚任上若在清丈的事情上出了半点差池,到头来别人不会说赵贤办事不力,只会说张居正包庇乡里。
到那时,张居正位极人臣的处境,反倒被自己老家的一亩三分地给架在火上烤了。
方麟见张文明眼神游移,脸色阴晴不定,便知自己的话已经入了这老太爷的心。
他咽了咽唾沫,继续道:“老世伯,您想想,小侄这个知府,是首辅一手提携上来的;赵巡抚那边,也是首辅的人。
这清丈田亩的差事到了荆州,别的地方都还好说,单是仰明乡太晖里的这八百亩隐田,若被清丈出来,报了上去,那成了什么?
那便是首辅的父亲,在首辅自己的家乡,匿了八百亩的田,这几年不纳一文钱的税。
这要是让朝中那些个科道官知道了,您想想,会是什么后果?”
张文明的脸色已由刚才的煞白渐渐转成青灰,他知道里面的要害关系。
“你……你今日来找我,必是有了主意。你且说说,此事该怎么办?”
方麟等的便是这句话,他笑了笑说道:“老世伯明鉴,眼下的情形,硬来是不成的。
清丈已是朝廷上定下的铁案,莫说小侄一个荆州知府,便是湖广巡抚赵贤,也绝不敢明着在上头做手脚。
可清丈这件事,里头却有一个极大的空子可钻。”
张文明忙问:“什么空子?”
方麟说道:“这清丈,朝廷的本意是要括出隐田、清出逃税。
但田亩之数,从来都不是一张死账。
一则是丈量之法,有额田、弓口、亩制之分,其中细则极多,稍有出入,便是几十上百亩的差别;二则是清丈之后,各府县呈报的数目,最终要由巡抚衙门汇总,再报户部。
这中间,州县厅官可以少报,知府衙门可以核减,巡抚衙门可以磨勘。
老世伯您想,这层层核减的口子,不正是留给人去做的么?”
张文明听得半懂不懂,只觉其中的名目委实复杂,但有一个意思他是听明白了:这清丈是死的,人是活的;只要各处衙门的人肯帮忙,少报几百亩田,并非做不到的事。
他沉吟片刻,道:“你的意思,是让赵贤那边出面,在报上去的数目里,将咱们两家的田少算些?”
方麟忙不迭地点头,道:“正是。只要赵巡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在磨勘的时候稍稍抬手,这八百亩田,报作三百亩、两百亩,甚至干脆报作久年抛荒、沙压水冲、不堪耕种,都是可以的。
户部远在京师,哪能一亩一亩地来荆州查?他们所依凭的,无非是各级衙门造送上去的册子。册子上没有的,便是没有。
老世伯,依小侄之见,此事您不能亲自出面。
您只消修书一封,措辞不必明言清丈之事,只以父辈问候晚辈的口吻,叙叙旧情,顺带提一句家中尚有薄田若干,近来听说朝廷要清丈,心里有些不安。
赵巡抚是聪明人,自然一点就透。只要他肯在巡抚衙门里替老世伯兜着,底下的事,小侄来办。”
张文明眼皮子一跳,抬头看着方麟:“你来办?”
方麟点了点头:“小侄在府衙里,只要把江陵县的鱼鳞册底账稍稍抽换几页,那八百亩田,便是从未入册的荒田。
再在清丈的当口,叫户房的书办、皂隶们去走个过场,量也量了,弓口也记了,造起册子来,只消把数目减下几成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张文明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说道:“那就试试吧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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