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泉宫,黄昏。
嬴政来得没打招呼。
他本是来看胡亥的,毕竟是幼子,隔三五日总要过来瞧一眼。
还没走到院门口,就听见了动静。
胡亥的声音穿透力极强,隔着半条廊道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再来!再来一个!这次肯定是隐藏款!”
嬴政脚步顿了一下。
赵高弯着腰凑上来:“陛下,要进去吗?”
嬴政没答话,侧身靠在院门外的廊柱上,偏头往里看。
院子里的场面有些混乱。
楚云深坐在廊下,面前摆着一排新做的泥团,比昨天的多了一倍,三十个,整整齐齐码成三行。
胡亥蹲在他脚边,手里攥着一把铜钱,眼睛发红,呼吸急促。
将闾站在旁边,怀里抱着七八个拆出来的木片小兽,脸上写满了不甘。
公子高蹲在另一侧,把自己拆出的木片按大小排成一排,表情严肃。
“一枚铜钱。”楚云深的声音懒洋洋的。
胡亥把铜钱拍进他手心,抓起泥团,扯布,敲壳。
木片小鸟。
胡亥盯着它看了两息,猛地转头:“这个昨天就有!换一个!”
“不退不换。”楚云深说,“下一个,一枚铜钱。”
嬴政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楚云深身上,也没有落在那堆泥团上。
他在看胡亥的眼睛。
第一次拆开,失望,第二次拆开,不甘,第三次拆开,恼怒。
第四次……胡亥的手已经在发抖了,但他没有离开,反而把铜钱掏得更快了。
嬴政看着那双眼睛,看了很久。
赵高站在他身后,大气不敢出。
他不知道陛下在看什么,但陛下用这种眼神看事情的时候,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。
胡亥第八次拍下铜钱。
楚云深袖子里的铜钱已经沉得往下坠了,他换了个姿势,把袖口挽了一圈,继续收钱。
“亚父!”胡亥举起手里拆出的第二个小狗,“为什么又是小狗!”
“随机的。”
“你骗人!”
“不买拉倒。”
胡亥咬了咬牙,把最后三枚铜钱全砸了过去:“三个!一起拆!”
楚云深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,塞进袖子,动作不急不慢。
嬴政转身,走了。
赵高一愣,连忙跟上。
两人走出甘泉宫的月洞门,穿过一条碎石铺的甬道,暮色压下来,把甬道两侧的矮松染成黑影。
嬴政忽然开口:“赵高。”
“奴在。”
“前日齐国使者在咸阳西市摆的那些东西,金器、珍珠、玛瑙,总共值多少?”
赵高想了想:“少府估过价,约合黄金八百镒。”
“齐国每年盐铁之利多少?”
“据细作回报,渔盐商税一年约入黄金六万镒。”
嬴政没有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步,他又问了一句:“胡亥身上的铜钱,是谁给的?”
赵高额头冒汗:“回陛下,是……公子们的月例零用。”
“一共多少?”
“每位公子每月三十枚。”
嬴政停下脚步。
赵高差点撞上去,连忙刹住,弯腰等着。
“三十枚铜钱,”嬴政的声音不大,像在自言自语,“胡亥花了多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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