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高回忆了一下:“奴方才数了数,至少十五枚。”
“一个下午。”
“是。”
嬴政推开书房的门,走到案前,没有坐下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案上那幅还没收起来的齐国舆图。
龙虾木板还压在胶东半岛上,两只螯的影子在烛光下晃动。
“后胜在西市摆出八百镒的黄金,”嬴政说,“咸阳的百姓围了五层,看了一整天。”
赵高不敢接话。
嬴政把木板放下,转身看向赵高。
“亚父的泥团,半块烂泥,几根木片,胡亥一个下午花了半个月的月例。”
赵高的后背开始发凉。
“区别在哪?”嬴政问。
赵高张了张嘴,没敢答。
嬴政没等他答,自己说了:“后胜把东西摆出来给人看,亚父把东西藏起来让人猜。看得见的不想买,看不见的抢着买。”
他坐下了,提起笔。
“陛下要写什么?”赵高小心地磨墨。
嬴政没回答,笔尖已经落在帛书上了。
他写得很快。
“传少府令,即刻觐见。”
赵高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嬴政的笔没停,又加了几行字:
“令少府十日之内,仿亚父之法,制陶匣千套。匣中置物,分三等,常品、精品、珍品。常品用陶,精品用铜,珍品用玉。外封泥壳,不得透视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写。
“以咸阳仙师秘藏为名,发往齐国临淄、琅琊、即墨三地,定价,每匣一金。”
赵高的墨差点磨出砚台。
一匣一金,里头的东西可能只是个陶片。
“陛下,”赵高斟酌着措辞,“齐国人……会买吗?”
嬴政搁笔,往椅背上一靠。烛光映在他脸上,那种笃定的神态让赵高脊背一紧。
“胡亥三岁多,花光了二十枚铜钱。”嬴政说,“齐国贵族呢?他们比胡亥有钱,比胡亥贪心,比胡亥更怕错过好东西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帛书上的字迹,提笔在最末添了一行小字:
“珍品中置秦半两金币一枚,概率……百中取一。”
赵高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院子里,胡亥砸下最后三枚铜钱时那双发红的眼睛,和楚云深不紧不慢收钱时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。
“去吧。”嬴政说。
赵高转身走到门口,又被叫住。
“赵高。”
“奴在。”
“亚父这盲盒之术,欲取之,必先藏之。朕从前只当是驭人之道,如今才知道,这是驭国之道。”
赵高深吸一口气,鞠躬退出。
甘泉宫方向,楚云深打了个喷嚏。
他揉了揉鼻子,把袖口里的铜钱倒进一个陶罐里,听着叮叮当当的脆响,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胡亥已经睡了,手里还攥着那个歪脖子小人。
扶苏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木板,犹豫了一下,开口:“亚父,您这个盲盒……是有什么深意吗?”
楚云深打了个哈欠。
“深意?”他把陶罐往枕头边一放,躺下去,“没有啊。就是觉得胡亥太吵了,得找个东西让他闭嘴。”
扶苏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。
楚云深已经闭上眼睛了,没看到那行字写的是什么。
扶苏把木板收好,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院子。
他不知道,三天之后,少府的六十名工匠将连夜开工,第一批印着咸阳仙师秘藏的陶匣,会在半月之内摆上临淄最大的商铺柜台。
他更不知道,这批陶匣在齐国引发的风潮,将比嬴政预料的还要凶猛十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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