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1949年1月21日,深夜
地点:北平某民商银行、保密站北平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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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十一点,东城那条巷子里一片漆黑。
路灯早就灭了,只有远处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,照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层薄霜。天阴着,没有月亮,风从墙头灌进来,呜呜的,像在哭。巷子两边的墙很高,墙上的枯藤在风里瑟瑟地响,偶尔有碎瓦片从屋顶滑落,啪的一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赵仲春站在银行对面的墙角,大衣领子竖起来,帽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整张脸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攥着那把手枪,掌心全是汗。他看了一眼手表,夜光指针指向十一点整。秒针一下一下地跳,每一跳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。
白清萍站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灰布棉袍,头发全塞进了帽子里,看上去像个不起眼的男人。她的腰后别着一把手枪,口袋里揣着那两片氰化钾——那是她最后的退路。她的手很稳,但心跳很快,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。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冰凉,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赵仲春点了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,对着巷口闪了三下。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三道短促的弧线,然后灭了。
不一会儿,巷口传来引擎声。很低沉,像野兽的喉音。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卡车缓缓驶进来,车灯关着,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巷子里回荡。轮胎碾过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车停下,二十个行动队员无声地跳下车,全副武装,手里端着枪,腰间别着手榴弹。他们穿着深色便衣,脸上涂了油彩,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脸。
赵仲春走在最前面,白清萍跟在他身后。二十个人鱼贯而入,脚步声很轻,但很稳,像一群正在逼近猎物的狼。巷子不长,他们很快就走到了银行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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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行是一栋灰色的砖楼,门脸窄窄的,夹在一家早已关门的粮店和一家杂货铺中间。招牌上写着“裕*银行”四个字,漆皮剥落,第二个字已经看不清了。铁门紧闭,门上的锁是新换的,但赵仲春早有准备。
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那扇铁门。门上的绿漆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。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气流灌进肺里,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。他挥了挥手。
两个行动队员无声地上前,手里拿着撬棍——半米长的铁棍,一头磨尖了。他们将撬棍的尖端插进锁鼻和门框之间的缝隙,同时用力。铁门发出一声闷响,锁鼻变形了,但没开。两人对视一眼,再次用力。这一次,锁簧崩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,像是骨头断裂。门被撬开了,向内侧倒去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一股陈旧的气味从银行里涌出来——墨水的酸味、纸张的霉味、还有金属的冷腥。赵仲春侧身进去,白清萍紧随其后。
银行里有五六个保安,此刻正散落在各处值夜。柜台后面亮着一盏小灯,昏黄的,照着满桌的账本和算盘。一个年轻保安靠在柜台边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嘴里还叼着半根没抽完的烟。另一个在角落里翻报纸,还有一个在窗边抽烟,烟雾在灯下慢慢飘散。其余几个在后院的值班室里,有人已经睡了,有人还在打牌。
听见门响,门口打瞌睡的那个保安猛地抬起头,刚要喊“谁”,一把枪托已经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。他闷哼一声,软软地倒下去,手里的烟掉在地上,火星溅了一下,灭了。在窗边抽烟的那个保安被一只手捂住了嘴,另一只手夺下了他腰间的枪,然后后脑挨了一记重击,也倒了下去。两个保安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按在地上,双手反绑,嘴里塞了布条。
后院值班室的门被一脚踹开。四个正在打牌的保安抬起头,看见门口站着几个黑洞洞的枪口,手里的牌掉了一地。没有人喊叫,没有人反抗。他们被勒令靠墙蹲下,双手抱头,嘴里塞了布条,眼睛被蒙上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。
白清萍站在金库门口,看着那两个保安。他们是金库的守卫,也是赵仲春提前收买的内应。半个月前,赵仲春通过李黑子找到了这两个人——一个姓孙,四十多岁,退伍兵,在银行干了十年;另一个姓刘,三十出头,因欠了赌债走投无路。每人二十根金条,外加一个许诺——事成之后,带他们坐飞机离开北平。此刻,他们站在金库门口,一动不动,眼神里没有慌张,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期待。
“开门。”赵仲春低声说。
姓孙的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插进金库大门的锁孔。门是钢制的,厚达半尺,重逾千斤,但在钥匙的转动下,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。锁舌弹开,姓刘的保安转动轮盘,金库门缓缓打开了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叹息。
一股冷风从里面涌出来,混着金属和纸张的干燥气味,还有一点点灰尘的味道。赵仲春站在门口,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,照在金条上,黄澄澄的,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旁边是一摞摞的银元,用牛皮纸卷着,码成一座小山。再往里面,是成捆的纸币,一沓一沓的,码在铁架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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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动手。”赵仲春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银行里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行动队员鱼贯而入,开始往外搬东西。金条装进帆布袋,一根一根地码好,袋子沉得需要两个人抬。银元整箱整箱地搬,箱子落在卡车车厢里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钞票成捆成捆地运,塞进车厢的缝隙里。动作很快,很熟练,没有人说话,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。
白清萍站在金库门口,手电筒照着那些金条。光束扫过,金条的表面反射出冷冷的、黄澄澄的光。她一根一根地数着。心里没有任何激动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麻木。她想起在延安的时候,教官说:“潜伏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信仰。”她没有信仰。她只有命。她要这些钱,是为了活,为了那四百三十七个人活。
赵仲春站在她旁边,手里夹着一支烟,没有点。他的手指在烟卷上轻轻摩挲着,像是在抚摸什么。他的眼睛盯着那些金条,目光空洞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白副站长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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