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倒是跑得快。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不知道该替赵仲春说什么。她也不想替他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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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人凤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拉开窗帘,阳光涌进来,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白清萍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潜伏计划失败了。北平站也完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“四百三十七个人,跑出来又怎样?南京也保不住了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党国,还能撑多久?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?她不是那个能安慰他的人。表态?她不知道该表什么态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等着。等着他问下一个问题,等着他做出决定,等着他发落她。
毛人凤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愤怒,只剩下疲惫。
“白副站长,你做得很好。”
白清萍愣了一下。
“带着四百三十七个人跑出来,一个没丢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“赵仲春一个人跑回来,你带着所有人回来。你们说,我该赏谁,该罚谁?”
白清萍低下头。“毛局长,赵站长也是为了汇报情况。”
毛人凤冷笑了一声。“汇报情况?他是怕死。他怕死在北平,怕被共产党抓住,怕被周深杀了。他什么都不怕,就怕死。”他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。“你不一样。你带着所有人跑。你是个有担当的人。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她的喉咙发紧,眼眶有些热,但她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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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人凤点了一支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阳光里飘散,灰蒙蒙的。
“白副站长,潜伏计划失败了。杨汉庭死了,周深坏事,我们的人撤了。这件事,我知道了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你们先住在招待所,不要乱跑。赵仲春那边,我会处理。”
白清萍说:“是。多谢毛局长。”
毛人凤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白副站长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抬起头,看着毛人凤。
“毛局长,杨副站长的后事……”
毛人凤摆了摆手。“我来安排。他的抚恤金,我会批。”
白清萍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。“毛局长,那四百三十七个人,都是北平站的骨干。他们跟着我跑出来,把命交给我。希望毛局长能给他们一个安排。”
毛人凤没有说话。白清萍拉开门,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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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很安静,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。白清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,声音很响。她走得很慢,脑子里还在想着毛人凤刚才说的那些话。“你是个有担当的人。”她不是。她只是不想死。只是不想让那四百三十七个人死。她有什么担当?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。
她走出保密局总部的大门,阳光照在她脸上,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股烟尘的味道,混着汽车的尾气,让人有些喘不上气。她忽然想起杨汉庭。他的手表还在毛人凤的办公桌上,那块怀表也是。她本来想留下的,但怕引起怀疑。她只能把它们都交出去,作为他“死”的证据。她不知道毛人凤会怎么处理它们。也许会扔掉,也许会还给白清莉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再也看不见了。
她上了车,回到招待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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招待所里,那些人还在等着她。看见她进来,有人站起来,有人喊“白副站长回来了”,有人围过来。白清萍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面孔。
“毛局长说了,让我们先住在这里。等安排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“大家放心。我们安全了。”
有人笑了,有人哭了,有人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。白清萍穿过人群,走上楼梯。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坐在床边。她没有开灯,窗帘拉着,屋里很暗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团碎纸片——杨汉庭的电报,她已经撕碎了,但没有扔掉。她把那些碎片掏出来,摊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那些字已经模糊了,看不清了。但她记得每一个字。
“我已平安到达。勿念。”
她低下头,把那些碎片拢在一起,用火柴点燃。火苗舔着纸片,卷起来,变黑,化成灰。她把灰烬扫进垃圾桶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窗外,太阳已经偏西了,阳光照在对面的屋顶上,金黄色的。她看着那道光,忽然想,杨汉庭在日本,是不是也在看这样的光?也许更亮,也许更暗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他还活着。这就够了。
她转过身,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,涩的。她放下杯子,坐在椅子上。她想起毛人凤最后说的那句话。“赵仲春那边,我会处理。”她会怎么处理?撤职?降级?还是调走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从今天起,赵仲春不再是她的上司了。她也不再是他的副手了。他们之间,什么都不是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她想起那四百三十七个人,想起他们叫她“白副站长”,想起他们对她说“谢谢”。她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怎样。她只知道,她尽力了。她把他们都带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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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白清萍一个人吃了饭。食堂送来一碗面条,一碟咸菜。她吃了几口,吃不下了。她把碗推到一边,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招待所的院子里,一片银白。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夜空。她看着那棵树,想着李树琼。他是不是也在看这个月亮?台北的月亮和南京的一样圆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活下来了。那四百三十七个人也活下来了。这就够了。至于明天,明天再说。
她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她想起赵仲春,想起他那架小飞机,想起他拎着的皮箱。她想起他在舷梯上说的那句话:“白副站长,对不住了。”她没有回答。现在,她更不想回答了。她欠他的,他欠她的,说不清了。她只知道,她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了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。天快亮了。她没有睡着。她坐起来,拉开窗帘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她还要等。等毛人凤的安排,等李树琼的消息,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。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穿好衣服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她想起杨汉庭,想起赵仲春,想起那四百三十七个人。她想起李树琼。她对自己说:你还活着。你还得活下去。不管多难,都要活下去。
她推开门,走出房间。走廊里,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。她穿过走廊,走下楼梯。那些人看见她,纷纷让开。她走到门口,阳光照进来,洒在她身上。她迈出去,走进了那片光里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但她知道,她不会停下来。她是一只飞了太久的鸟,翅膀已经僵硬,但她必须继续飞。不飞,就会坠落。她不想坠落。她还要飞,飞到那个有人等她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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