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1949年1月25日,上午
地点:南京保密局总部
---
第一天一早,白清萍就再次被叫到毛人凤办公室的时候,南京下着小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保密局院子的梧桐叶上,沙沙作响。白清萍从招待所出来,没有打伞,一路小跑着进了大楼。她的头发被淋湿了,贴在额头上,她用手拢了拢,跟在秘书后面上了二楼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,哒哒哒的。
毛人凤的办公室门开着。白清萍走进去,看见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还是有些疲惫。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,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。桌上有一杯茶,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赵仲春不在。只有白清萍一个人。
“坐。”毛人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白清萍坐下来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雨滴从她的发梢滑下来,落在旗袍的领口上,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毛人凤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拿起一份文件,翻开,合上,又放下。
“白副站长,赵仲春的事,处理了。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,等着。
“擅离职守,临阵脱逃。”毛人凤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停职审查。调去台湾当顾问。没有实权,也没有前途了。”
白清萍低下头。她知道,赵仲春完了。不是枪毙,不是坐牢,是发配。比死更难受。一个在保密局干了二十年的老人,被发配到一个闲职上,每天喝茶看报,等着退休。他的后半生,会在无聊和悔恨中度过。她不知道该同情他,还是该恨他。她只是听着。
“至于你——”毛人凤顿了顿。
白清萍抬起头。
“白清萍,从今天起,你就是保密局北平站代理站长。”
白清萍愣了一下。“毛局长,北平已经失陷了,我这个站长需要回去吗?”
毛人凤摇了摇头。“你不用回北平。留在南京就好。”
白清萍看着他,等着他的解释。
毛人凤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然后重新戴上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整理思路。
“你留在南京,是为了掩护真正的‘平津一号’。你是公开的北平站长,共军会盯着你,以为北平站的指挥中枢在南京。他们不会怀疑——北平城内还有更高级的潜伏者。你的存在,就是一块挡箭牌,一块吸铁石。把共军的目光都吸引过来,让真正的‘平津一号’安全隐藏。”
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起杨汉庭,想起他说的“平津一号”另有其人。杨汉庭已经“死”了,但那个人还活着。也许在北平,也许在南京,也许就在她身边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低声说。她不是真正的站长,她是一个靶子。一个用来吸引火力的靶子。毛人凤不会让她走,也不会让她死。她必须活着,活成一根桩子,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南京。
--
毛人凤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拉开窗帘,雨丝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外面的景色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白清萍,看着那些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。
“白副站长,”他的声音有些闷,“你带着四百多个兄弟跑出来,没有丢下一个人。这件事,我已经通报全系统。以后谁要跑,就学你,带着兄弟们一起跑。谁要是自己跑,赵仲春就是下场。”
白清萍没有说话。她知道,她成了一个榜样,一个符号。毛人凤不会杀她,也不会让她走。她必须留在南京,待在他的眼皮底下,当一个活生生的“榜样”。
她想起赵仲春。他一个人跑回来,带着那个皮箱,以为能脱罪。结果呢?停职,审查,发配。而她,带着四百三十七个人回来,却升了官。不是因为她比赵仲春厉害,是因为她赌对了。毛人凤要的是人,不是钱。他要的是能替他撑门面的“忠臣”,不是临阵脱逃的“逃兵”。她不是什么忠臣,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但毛人凤需要她做“忠臣”。
“白副站长,”毛人凤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你们从北平带出来的那些金条和银元,是裕民银行的?”他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白清萍的心跳了一下。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是。我们包飞机的时候,机场的人说飞机不够,要加钱。我们没办法,只能从银行借了一些。北平快解放了,银行的钱也带不走。留在那儿,也是留给共军。”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