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人凤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白清萍没有躲闪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借了一些?”毛人凤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借了一些。”白清萍的声音很平静。
毛人凤没有再追问。他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皱眉,放下杯子。
“以后只许提‘包机撤出北平’,不许提‘抢银行’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“有些事情,能做,不能说。做了,是你的本事。说了,就是你的罪过。”
白清萍点了点头。“是。我明白。”
她听懂了。抢银行这件事,就算过去了。北平已经解放了,那些金条和银元,在南京政府的账面上,永远不会有记录。毛人凤不会追究,也不敢追究。他需要她这个“榜样”,他需要那四百三十七个人替他撑场面。抢银行,在北平失守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被历史抹去了。没有人会去查,没有人敢去查。可是,她自己心里清楚,她和赵仲春一样,手上沾着不干净的钱。不同的是,她把钱带回来给了毛人凤,而赵仲春把钱装进了自己的皮箱。这就是她和赵仲春的区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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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清萍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很白,很瘦,骨节突出。这双手,昨天还在清点金条,今天就在接受毛人凤的任命。
“毛局长,”她抬起头,“那四百三十七个人,怎么安排?”
毛人凤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。“先住在招待所。等局势稳定了,再分批派往各地。有的人,可能还要回北平潜伏。有的人,会留在南京。有的人,会去台湾。”
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们跟着我跑出来,把命交给我。我希望毛局长能善待他们。”
毛人凤看着她,目光里有东西在闪。不是感动,不是愤怒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惊讶的表情。
“白副站长,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?”
白清萍摇了摇头。“不是谈条件。是请求。”
毛人凤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雨停了,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窗户上,折射出七彩的光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回去等消息。”
白清萍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。
“毛局长,赵仲春……他去了台湾,还能回来吗?”
毛人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冷得像冰。“他回不来了。他这辈子,都不许再踏进大陆一步。”
白清萍点了点头,拉开门,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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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很安静,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。白清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,声音很响。她走得很慢,脑子里还在想着毛人凤刚才说的那些话。“你带着四百多个兄弟跑出来,没有丢下一个人。”她带着他们跑出来了,可然后呢?他们会被派回北平潜伏,会被派往各地执行任务,会被派去送死。她救得了他们一时,救不了他们一世。她只是把死刑推迟了几天,几个月,也许几年。但她尽力了。她只能尽力。
她走出保密局总部的大门,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她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,还有远处飘来的油条香。她忽然觉得很饿,她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。她走到街对面的早点铺,买了一碗豆浆,两根油条。她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,慢慢地吃着。豆浆很烫,她吹了吹,喝了一口,舌头被烫了一下。她没有停下来。油条很脆,咬一口,渣子掉了一地。她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她想起毛人凤说的那句话:“有些事情,能做,不能说。”抢银行,能做,不能说。杀人,能做,不能说。背叛,能做,不能说。她在保密局待了这么久,学会的就是这句话。她不知道中共那边会不会通缉她。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她是军统派往延安的特务,是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,手上沾过血。在中共的名单上,她早就被列为必须清除的对象。从她潜伏延安的那一天起,她就已经是敌人了。通不通缉,对她来说毫无意义。她已经不在乎了。她在乎的,只有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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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白清萍回到招待所。
那些人还在等着她。看见她进来,有人站起来,有人喊“白副站长”,有人围过来。白清萍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面孔。
“毛局长任命我为保密局北平站代理站长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你们还是归我管。以后,你们会被分批派往各地执行任务。在那之前,好好休息。”
有人笑了,有人松了一口气,有人在低声议论。白清萍穿过人群,走上楼梯。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
她坐在床边,脱了鞋,把脚缩到床上。她抱着膝盖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一片金黄。她看着那道光,想了很久。北平回不去了。她现在是保密局的代理站长,是毛人凤手里的榜样。她只能往前走。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。也许是南京,也许是台北,也许是另一个她从来没想到过的地方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停下来。
她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东边延伸到西边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她看着那道裂缝,想着毛人凤说的话。“你是个有担当的人。”她不是。她只是不想死。她只是不想让那四百三十七个人死。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谈不上担当,只是本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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