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婆是在喝下第三碗药的第二天早上退烧的。
那天夜里下了霜,草棚顶上的枯草结了一层白毛毛的东西,天亮的时候被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,像是撒了盐。石婆睁开眼睛的时候,觉得眼皮不像前两天那么沉了,脑子也清亮了些,不再是一团浆糊似的混沌。
她先看见的是草棚顶那些枯枝和草绳,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见阿萝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阿萝是跪在地上的,上半身趴在石婆的铺盖边上,两只小手攥着石婆的衣角,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她的脸侧枕在自己胳膊上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很匀,睫毛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,像两片干涸的河床。她身上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露出里面发黑的旧棉花。脚上的鞋子没脱,鞋底糊了一层干泥巴,脚后跟的位置磨得快要透了。
石婆看了她一会儿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。
这孩子守了她两天两夜。她烧得迷糊的时候,听见阿萝一直在叫她,一声一声的,像是怕她睡着了就醒不过来。她还听见阿萝哭,不是大声嚎啕的那种哭,是憋着气、压着嗓子、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那种哭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石婆想伸手摸摸阿萝的头。
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。她躺了两天两夜,浑身像散了架,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人拆下来又重新装上去的,关节处又酸又胀。胳膊肘撑了一下铺盖,手腕发软,差点又摔回去。她喘了口气,咬了咬牙,慢慢地把手伸过去,枯瘦的手指终于落在了阿萝的头顶上。
那头发又细又软,好久没洗了,涩涩的,打了结。石婆的手指轻轻梳了两下,像是梳在了一团乱麻上。
阿萝被她的动静惊醒了。
小孩子睡觉轻,尤其是这种苦日子里长大的孩子,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醒。阿萝猛地抬起头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嘴巴已经先动了:“石婆奶奶!”
她揉了揉眼睛,看清石婆正睁着眼看着她,愣了一下。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复杂,先是茫然,然后是不可置信,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了一声尖叫——
“石婆奶奶!你醒了!”
她扑过来,一把抱住了石婆的脖子,整个人挂在石婆身上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终于找到了窝。她的胳膊勒得紧紧的,脸埋在石婆的肩窝里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石婆被她勒得差点背过气去,咳嗽了两声,拍了拍她的背:“松开松开,奶奶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。勒死了,刚醒过来又给你勒死了。”
阿萝松开了一点,但没有完全放开,还是抱着石婆的胳膊,像是怕一松手人又晕过去了。她抬起头来看石婆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哭什么?”石婆用枯瘦的手擦了擦她的脸。
那手糙得像老树皮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,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蚯蚓趴在干裂的土地上。就是这样一只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,把阿萝脸上的眼泪擦掉了。
“奶奶又没死。”石婆说,“哭得像哭丧似的。”
阿萝抽噎着,话都说不利索:“可是你……你吓死我了……你烧得那么烫……我摸你的脸,像火盆一样……你说胡话,叫了好多人的名字……”
石婆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叫了谁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叫了你儿子。”阿萝说,“你喊‘石头、石头’,喊了好多声。还叫你老公,你喊他‘当家的’,问他去哪儿了,怎么不回来。”
石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草棚外面,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沙漠冬天特有的干冷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远处有人在说话,听不太清,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石婆转过头,看着草棚的顶。那里有几根枯枝,用草绳绑在一起,缝隙里透着光,光柱落下来,照在地上的一摊干草上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阿萝以为她又迷糊了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石婆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,眼睛里的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。不是高兴,不是释怀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,那些事已经被风沙埋了很深很深,忽然被一阵风吹开了一个角。
“他们都走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走了好几年了。”
阿萝不懂“走了”是什么意思。她太小了,还分不清“走了”和“死了”之间的区别。但她知道石婆很难过,因为石婆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石婆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,粗粝粝的,带着一股子不饶人的劲儿。可现在这声音像是被水泡过了,软了,碎了,一碰就散。
阿萝握住石婆的手。
她握得很紧,就像萧寒握住她的手那样。萧寒握她手的时候,总是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,拇指在手背上按一按,像是在说“别怕,哥哥在”。阿萝学着他的样子,把石婆的手包在自己两只小手里,拇指在手背上按了按。
“石婆奶奶,你别难过。”她说,声音奶声奶气的,却有一种超出了她年龄的认真,“以后阿萝陪着你。”
石婆低头看着她。
阳光从草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阿萝的脸上,把她的小脸照得半明半暗。她的眼睛很大,黑白分明,瞳孔黑得像两汪深潭,里面映着石婆的影子。她的脸颊上有两团冻出来的红,嘴唇干裂了,起了皮,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——是上个月摔跤磕的。
石婆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。
那光不是太阳照出来的,是从里面亮起来的。像是有一盏灯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被一只颤抖的手点亮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以后你陪着奶奶。”
阿萝破涕为笑,又扑过来抱了她一下,这次抱得很轻,像是怕把奶奶抱碎了。
石婆拍了拍她的后背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她的眼睛还是看着草棚顶的那些光柱,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刚才那种空洞没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,正在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下扎根。
石婆能下地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休息,也不是吃东西,而是把那几个孩子叫到跟前。
那天下午风小了些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半个脸,光线惨白惨白的,照在人身上没有多少暖意,但比前几天的阴冷已经好了很多。石婆裹着一件补了十七八个补丁的破棉袄,拄着一根胡杨木棍,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草棚外面的空地上。
她的步子很小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。她的膝盖不行了,老毛病了,一到冬天就疼,骨头缝里像是灌了风。阿萝要扶她,她把阿萝的手推开了。
“不用扶。”她说,“奶奶还没老到那个份上。”
话是这么说,坐下的时候还是费了好大劲。她先把木棍靠在旁边,然后慢慢地弯下膝盖,一只手撑着地,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石头,一点一点地往下蹲。膝盖咔咔响了两声,她咬了咬牙,终于坐到了地上。
薪火村的孩子们,除了跟萧寒认字,还跟石婆学认草药。
萧寒教的是字,是将来能用得上的东西。石婆教的是命,是眼下就能救命的的东西。她认识沙漠里每一种能入药的草,知道哪种植物的根能退烧,哪种花的汁能止血,哪种籽能止泻,哪种叶子的灰敷在伤口上不会烂。
这些知识,是她用六十多年的命换来的。
沙漠里活着不容易。她二十岁嫁过来,丈夫是个老实人,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。有一年冬天她儿子发高烧,烧得抽筋,村里没有大夫,最近的镇子要走三天。她眼睁睁看着儿子烧了一天一夜,最后是隔壁一个老奶奶给她挖了一把草根,熬了水灌下去,烧才退了。
从那以后,她就跟着那个老奶奶学认草药。老奶奶死了,她就自己认。一棵一棵地挖,一株一株地尝。尝错了,就中毒。她中过三次毒,两次上吐下泻,一次差点没救过来。但她活下来了,也记住了——哪些能吃,哪些能入药,哪些碰都不能碰。
她的草药,都是从沙漠里一棵一棵挖回来的。春天挖,夏天晒,秋天收,冬天用。晒干了,用破布包着,一层一层地裹,藏在草棚最里面的角落里,怕潮,怕老鼠,怕虫子。
有治风寒的沙冬青根,有治腹泻的碱蓬籽,有止血的骆驼刺花,有解毒的甘草根,有治冻伤的沙棘皮,还有治咳嗽的天花粉。每一种她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从哪儿挖的,长在沙丘的阳面还是阴面,什么季节采药性最好,根用多少、茎用多少、花用多少,熬多长时间,火候怎么掌握,出了差错用什么解。
“你们给我记住了。”她蹲在地上,把一包包草药摆开。
她蹲不下去,膝盖疼,只能半蹲着,重心压在木棍上。腰弯得很低,几乎要贴到地面了,才能把那些布包一个个打开。布包是各种颜色的,有的是旧衣服撕的,有的是装粮食的麻袋拆的,颜色早就洗没了,灰扑扑的,和沙漠的颜色混在一起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。
她指着给孩子们看,声音沙哑但有力:“这个是沙冬青的根,治风寒。你们看,它的皮是棕红色的,掰开里面是黄的,有一股子苦味。风寒初起的时候,用三钱,加水两碗,熬成一碗,喝了发汗。”
她拿起一根手指粗细的干根,凑到孩子们面前让他们看。那根已经干透了,皱巴巴的,像一根枯死的树枝。她又掰了一小段,递给阿萝:“你闻闻。”
阿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皱起了眉头:“好苦。”
“药哪有不苦的。”石婆说,“苦的才治病。甜的吃多了拉肚子。”
她又拿起一小包干花,花已经碎了大半,只剩下几朵还能看出形状。花瓣干透了,薄得像纸,颜色是淡淡的紫,一碰就碎。“这个是骆驼刺的花,止血。你们看,就是这个颜色的,紫不紫、白不白的。新鲜的骆驼刺花揉碎了敷在伤口上,血马上就止。干的也能用,但效果差一些,得用热水泡开了再敷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咳嗽。
不是那种清清嗓子的咳,是从肺里面顶出来的咳,闷闷的,带着痰音。每咳一下,她的肩膀就跟着抖一下,整张脸皱成一团,额头的青筋都暴出来了。阿萝赶紧端了一碗水过来,她喝了一口,压了压,又继续讲。
孩子们蹲在她面前,听得认认真真。
有六七个孩子,最小的才四岁,最大的也不过八岁。他们蹲在地上,小手背在身后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石婆手里的草药。有的听得懂,有的听不懂,但没有人走神。
因为他们知道,石婆奶奶讲的东西,能救人命。
阿萝蹲在最前面,两只手撑在地上,身子往前探,恨不得把石婆说的每一个字都装进耳朵里。她的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跟着石婆复述那些草药的用法,默默地背。
“将来奶奶死了,这些药就归你们了。”石婆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常,就像在说“明天可能要刮风”一样。
阿萝的嘴巴瘪了一下,眼圈红了。
“石婆奶奶不会死的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发颤。
“谁都会死。”石婆摸了摸她的头,手指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收回来,“奶奶活了六十多年,够本了。村里像奶奶这个岁数的,没几个了。你们还小,还得活很久。所以你们得学会,学会了,才能活下去。”
她的目光从每一个孩子脸上扫过去。那些小脸脏兮兮的,有的挂着鼻涕,有的冻得发紫,但眼睛都是亮着的。那种亮不是吃饱穿暖的亮,是在黑暗里待久了、忽然看见一点光的那种亮。
“学不会怎么办?”最小的那个孩子怯怯地问。他是个男孩,瘦得像根豆芽菜,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见。
“学不会就多学几遍。”石婆说,“一遍不会两遍,两遍不会三遍。奶奶当初也是学了很多遍才记住的。你们比奶奶聪明,肯定能学会。”
孩子们都不说话了。
风从远处吹来,卷起地上的沙土,打在草棚的枯枝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远处有人在劈柴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更远的地方,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被风吹散了,听不清楚。
那天下午,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一包草药,回家去认。
石婆从角落里翻出那些破布包,一个一个地打开,一样一样地分。她的手很慢,抖抖索索的,分一小包药要花好长时间。有的药不多了,她就只分了一点点,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弄丢了。
阿萝分到的是一包沙冬青的根。石婆用一小块灰蓝色的破布给她包好了,四角打了个结,递给她的时候特意交代:“这个根不要弄湿了,湿了会发霉。放在干爽的地方,枕头底下就行。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看,摸一摸,闻一闻。什么时候你一闻就知道是它,一摸就知道没错,就算学会了。”
阿萝双手接过那包药,像是接过了一件稀世珍宝。她把布包贴在胸口,抱得紧紧的,生怕掉了。
回到她住的草棚——说是草棚,其实就是几根树枝搭的架子,上面盖了些干草和破布,勉强能挡挡风——她把布包放在枕头底下,按了按,又拿出来看了看。布包上打了死结,她解了半天没解开,怕把布扯破了,就没再动。她把布包贴在脸上蹭了蹭,那股苦涩的药味钻进鼻子里,呛得她打了个喷嚏。
她又把布包塞回枕头底下,躺下来,头枕在枕头上,后脑勺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硬硬的布包。她伸手摸了摸,确认它还在,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。
睡前她又拿出来看了好几遍。每次看都把那块灰蓝色的布包翻来覆去地看,用手指按一按里面的药根,感受那种硬邦邦的、有点扎手的触感。她在心里默默地念:沙冬青的根,棕红色的皮,黄色的芯,治风寒,三钱,两碗水熬成一碗,发汗。
念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那些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了脑子里。
燃料的问题,始终像一块石头压在萧寒心上。
不只是压着,是碾着。白天碾,夜里也碾,碾得他睡不好觉。他经常在半夜醒来,听着外面的风声,心里就开始算——今天的柴还能烧多久,明天的柴从哪儿来,后天怎么办。
四百多人,每天要烧掉大量的枯枝和干草。
做饭要柴,烧水要柴,取暖要柴。那些老人和孩子扛不住冻,夜里必须在棚子里生火,不然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。萧寒见过冻死的人——不是慢慢死的,是睡着睡着就没了,第二天早上推都推不醒,身体硬邦邦的,像一根冻僵的木头。
营地周围能捡的枯枝都快捡光了。打猎队走得更远,有时候走一整天,天不亮就出发,天黑透了才回来,每个人背着一捆枯枝,走得气喘吁吁,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。但背回来的那些柴,够烧多久?一个时辰?两个时辰?
萧寒蹲在营地边上,看着那一小堆枯枝发愣。
风从他领口灌进去,冷得像刀子割肉。他把领口拢了拢,没用,风从别的地方又钻进去了。他的棉袄太薄了,是阿萝她妈生前给他缝的,棉花塞得不多,穿了三年,洗得稀薄了,能透光。
百工阁的匠师们想了个办法——烧炭。
提出这个办法的是一个老匠师,姓周,六十来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很深很深。他是百工阁里年纪最大的,也是手艺最好的。他这辈子做过木匠、泥瓦匠、铁匠,什么活都干过,什么苦都吃过。
“把木头闷着烧,烧成木炭。”老匠师蹲在地上,用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画着示意图。他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用力,线条粗粗的,像用刀刻出来的。他画了一个坑,画了一个圆顶,画了烟囱和火口,又在旁边画了几根木头,用箭头标出了火的走向。
“木炭耐烧,一根能顶十根柴。而且没烟,不呛人。以前我在老家的时候,冬天全靠木炭过冬。一冬烧个两三千斤,能从十一月烧到开春。”
萧寒蹲在旁边,看着那个图。
他蹲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。他的左腿受过伤,蹲久了会疼,所以他总是把重心放在右腿上,左腿微微往前伸,身体微微往右偏。他的骨杖横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杖上,十指交叉。他的眼睛很专注,瞳孔里映着沙土地上的那些线条,一眨不眨。
“需要什么?”他问。
“需要木头,需要土窑。”老匠师用树枝点了点他画的那些线条,“木头咱们有——胡杨枯枝,虽然不多,但够用。烧炭不用好木头,枯枝就行,越干越好。土窑咱们也能挖——找个背风的地方,挖个坑,垒个窑,就能烧。关键是火候,火候到了,木头炭化就成了。火候过了,烧成灰。火候不到,还是木头。”
“烧一次能出多少炭?”
老匠师想了想,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两下,算了一下:“窑要是挖得合适,一次装个四五百斤木头,能出一百五到二百斤炭。要是烧得好,能出到三百斤。够咱们烧十天半个月。”
萧寒点了点头,声音不大,但很干脆:“试试。”
土窑挖在村子北边的一个土坡上。
那个土坡背北朝南,挡风,向阳。土是黄土,黏性大,不容易塌。老匠师带着几个人,挖了一个三尺深的坑,坑底铺了一层碎石,说是为了通风。坑的四周用石头和泥巴垒了一个圆顶,留了烟囱和火口。烟囱不大,只有碗口粗,但很高,比人还高。火口开在背风的一面,用一块石板挡着,要添柴的时候就掀开石板。
胡杨枯枝砍成段,一尺来长,整整齐齐地码在窑里。码放有讲究,不能太密,也不能太疏。太密了烧不透,太疏了烧得太快。老匠师亲自码,一根一根地摆,像是摆棋谱一样认真。码好了,封上顶,从火口点火。
火点了三天三夜。
这三天三夜,老匠师几乎没有合眼。他守在窑旁边,盯着火口里的火,一会儿添柴,一会儿拨火,一会儿趴在烟囱旁边闻味道。火太大了不行,会把木头烧成灰;火太小了也不行,烧不成炭。他时不时地用一根铁钩从火口里钩出一小块木头来看,看看炭化到了什么程度。
第三天傍晚,开窑。
窑门是用石头和泥巴封死的,开窑的时候要用铁镐凿。老匠师举起铁镐,一下一下地凿,每一下都很用力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凿了十几下,窑门裂开了一条缝,一股热浪从缝隙里喷出来,裹着一股焦糊的味道,呛得旁边的人直咳嗽。
窑门完全打开的时候,所有人都凑过去了。
窑里的温度还很高,热气烤得人脸发烫。老匠师用一根长铁钩,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木头钩出来。那些木头已经变成了黑色,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霜,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暗暗的光。
“成了!”老匠师举起一根木炭,对着光看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嘴角咧开了,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,“成了成了!”
木炭比柴火耐烧得多。
铁骸拿了一根回去试,放在炉子里点着,一根烧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炉子里还有余烬,扒拉两下,又着了。火旺,烟少,热得久。不像枯枝,一两个小时就烧完了,还得半夜爬起来添柴。
消息传开,全村人都围过来看。
四百多个人,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都挤在那个土坡炭。有人伸手去摸,被烫得缩回来,但脸上还是笑着的。有人把木炭凑到鼻子底下闻,说有一股子香味。小孩子挤不进去,就骑在大人的脖子上,探着脑袋往里瞅。
“从今天起,咱们不用再捡柴了。”铁骸站在土坡上面,独臂高高举起一根木炭,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,“烧炭!烧炭过冬!”
欢呼声响彻营地。
那声音很大,大得把风声都盖过去了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,有人在笑,还有人在哭。那些哭声不是难过的哭,是高兴的哭,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喘口气的哭。
但萧寒没有笑。
他蹲在炭窑旁边,离人群稍微远了一点,一个人蹲着。他的骨杖插在旁边的沙土里,杖头上系着的那根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看着那些木炭,心里在想另一件事。
木头烧成炭,炭烧完变成灰。灰是碱性的,能肥地。薪火村周围的沙土地,什么都种不活,就是因为土太瘦了,没有肥力。要是把炭灰拌进土里,也许能种点什么?
他想起阿萝以前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时候他们还在沙漠里流浪,阿萝看见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草,蹲下来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问他:“哥哥,为什么石头缝里也能长草?”
他说:“因为草的种子很顽强。”
阿萝说:“那我们也做草的种子。”
他当时没有回答。现在他想起来了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冬天的第二个月,粮食见底了。
铁骸每天过秤。秤是一杆老式的杆秤,木头杆子,铜秤砣,绳子磨得起了毛。铁骸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秤拿出来,把剩下的粮食过一遍,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算——这些粮还能吃几天,每天能吃多少。
秤杆子一天比一天翘得高。
粮食越来越少,粥越来越稀。一开始是稠粥,筷子插在碗里不会倒。后来变成了稀粥,能照见人影。再后来连稀粥都快保不住了,粥里掺了碎米、干菜、树皮、草根,什么能吃的都往里放。
肉干早就吃完了。最后一块肉干是七天前吃完的,铁骸把它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片,每人分了一片。连骨头都砸碎了熬汤,骨头渣子都嚼了咽下去。
“从今天起,每人每天一碗粥。”铁骸站在木桩旁边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他面前放着那口大铁锅,锅底还剩薄薄一层粥,黑乎乎的,冒着微弱的热气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,碗口缺了一个口子,用砂纸磨过了,不割嘴。他把碗伸进锅里,舀了满满一碗,举起来给大家看。
“大人一碗,孩子半碗。谁也不许多吃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
不是不想反对,是不能反对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最后的口粮了。锅底那点粥,连锅巴都刮干净了,就是全部的家当。多吃一口,就有人少一口。少吃一口,就有人多活一天。
粥是用黍子熬的。黍子是马熊从集市上换回来的,当时换了两百斤,觉得能撑很久。没想到吃得这么快——四百多张嘴,一天就要吃掉几十斤。黍子里掺了碎米、干菜、甚至树皮。树皮是榆树皮,晒干了磨成粉,掺在粥里能增稠,但没有营养,吃多了还胀肚子。
熬出来的粥黑乎乎的,有一股苦味。黍子放久了发苦,树皮也苦,混在一起就更苦了。但每个人喝得干干净净,碗底舔了三遍。有人舔碗的声音很大,像狗舔食一样,嗤啦嗤啦的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孩子们饿得直哭。
那种哭声不是大声嚎啕,是细声细气的,有气无力的,像小猫叫一样。他们没有力气大声哭了,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眼泪挂在脸上,嘴巴瘪着,嗓子眼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,像是风吹过破了的窗户纸。
大人们把自己的粥省下来,偷偷倒进孩子的碗里。
火炼仙子把自己的粥倒进青苗的碗里,自己喝了一碗热水。热水是锅里的刷锅水,煮过粥的,带着一点点粮食的味道,比清水强一点。她端着碗喝了一口,脸色蜡黄,嘴唇发白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青苗端着碗,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粥,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。
“娘,你也吃。”
“娘吃过了。”火炼仙子说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青苗,眼睛看着别处,声音很平静,但端碗的手在抖。
青苗没有再说话。她把粥分成两份,一份自己喝,一份推到她娘面前。火炼仙子看着那半碗粥,沉默了很久,端起来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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