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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8章 《秋实》(1 / 2)

黍子成熟的季节,沙漠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米香。

不是煮粥的香,是黍子穗在风里晒干时散发的那种香。干燥的、温暖的、像阳光被碾碎了洒在空气里。阿萝每天早上都要去地里走一圈,光着脚踩在沙土地上,脚趾头缝里塞满了细碎的沙粒。她走得很慢,一双小脚在黍子垄间小心翼翼地迈着,生怕踩倒了一棵苗。走到地中间,她会停下来,踮起脚尖,掐一穗最饱满的黍子,放在手心里搓一搓。黍子壳很薄,轻轻一搓就碎了,露出里面金黄的米粒。米粒小小的、圆圆的,像一颗颗碎金子,躺在她的手心里,还带着清晨的露水。

她把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
有点硬,咬下去咯吱咯吱的,但甜丝丝的。那种甜不是糖的甜,是粮食本身的甜,淡淡的,后味有一点点涩,但越嚼越香。她闭着嘴嚼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小仓鼠。

“再等几天。”她自言自语,把剩下的米粒小心翼翼地倒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。布袋是火炼仙子用破衣服缝的,巴掌大,已经装了半袋子黍米了。阿萝每天搓一穗,存一点,她想攒够一小袋,等冬天的时候,给哥哥煮粥喝。

去年的这个时候,全村人只有一亩地,收了一千二百斤黍子,宝贝得像金子一样。那时候阿萝还记得,铁骸叔叔蹲在地头,双手捧着黍子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今年有十亩地,虽然被虫啃了半亩——那些虫子密密麻麻地趴在黍子杆上,一夜之间把半亩地的叶子啃得精光,铁骸带着人连着抓了三天的虫子,也没能救回来——但剩下的九亩半长得壮实,穗子沉甸甸的,把杆子都压弯了。风一吹,黍子地就像一片金色的海,穗子们摇来摇去,互相碰撞着,发出沙沙沙的声音。

阿萝蹲在地头,托着腮帮子看那片黍子地,看了很久。

“今年能收多少?”她问铁骸。

铁骸蹲在地头,独臂伸出去,掐了一穗黍子。他先是放在眼前仔细端详——那穗黍子颗粒饱满,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每一粒都胀鼓鼓的,像是要撑破壳子跳出来。他又把手心攥紧,感受了一下分量,黍穗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沉甸甸地坠着。最后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点点头,像是一个老掌柜在鉴定成色。

“一亩地,少说能收两百斤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,像是怕自己不信,要反复确认似的,“九亩半,就是一千九百斤。加上去年的存粮,咱们有两千多斤粮食。”

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眼睛眯成一条缝,嘴角慢慢咧开了。

“两千多斤!”阿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她从地上蹦起来,两只手拍了一下,拍出一声脆响。她围着铁骸转了一圈,裙摆扬起来,带起一小片沙土,“铁骸叔叔,两千多斤是多少?能吃多久?”

铁骸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他伸手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一个圈,比划着说:“一天一人吃一斤,四百多人一天就是四百多斤。两千多斤,够吃大半年了!大半年啊,阿萝,你知道大半年是什么概念吗?”

阿萝摇头。

铁骸的声音有点哑了,眼眶也红了:“大半年就是,从今天算起,到明年开春,咱们顿顿都能吃饱。不用数着米粒下锅,不用往粥里掺野菜,不用把一顿饭分成两顿吃。就是,实实在在的,饱。”

阿萝看着铁骸红了眼眶,自己的鼻子也酸了。但她没哭,她抿着嘴,使劲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。

“够吃大半年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
“够吃大半年了。”铁骸也重复了一遍,声音笃定得像是在宣誓。

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,带着干燥的、温暖的气息,吹过黍子地,吹过两个人的头发。黍穗们齐齐地弯了弯腰,像是在点头。

开镰那天,天没亮全村人都起来了。

确切地说,很多人压根儿没睡。铁骸头天晚上就睡不着了,翻来覆去地烙饼,把草席滚得沙沙响。躺在他旁边的老张头被他吵醒了,嘟囔了一句:“你折腾啥呢?”铁骸说:“睡不着,想到明天要收黍子了,心里扑腾。”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也睡不着了。”两个人就这么躺在黑暗中,睁着眼睛,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,一直躺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
月亮还没落,西边的天上挂着弯弯的一牙,淡淡的,像被水洗过一样。但薪火村里已经亮了。十几盏油灯亮起来了,黄色的光从土坯房的窗户里透出来,在晨曦前的黑暗里一摇一摇的。男人们在穿草鞋——草鞋是用蒲草编的,火炼仙子带着妇人孩子们编了好几天,编了四百多双,一人一双。草鞋穿着下地,不磨脚,不打滑,踩在沙土地上软软的。女人们在扎头巾,把头发严严实实地包起来,免得干活的时候散下来碍事。孩子们揉着眼睛爬起来,迷迷糊糊地蹲在门口,等着分活儿。

没有仪式,没有讲话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

这种默契是饿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。四百多人在一起过了快一年了,谁有力气,谁手脚麻利,谁眼神好使,铁骸心里清清楚楚。他站在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上,借着微弱的晨光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男的割黍子,女的捆黍子,孩子捡黍穗,老人送水送饭!”

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很远,又弹回来,带着回音。

没有人有异议。男人们拿起镰刀——说是镰刀,其实就是铁骸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几块破铁片,绑在木棍上,磨了又磨,磨得锃亮。女人们抱着一堆事先搓好的草绳,跟在男人们后面。孩子们提着柳条筐,老人们背着陶罐,里面装着凉白开。

四百多人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在黍子地里忙碌起来。

萧寒也下地了。

他拄着骨杖——那根白骨打磨成的拐杖,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油光发亮了,手握住的地方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,正好贴合他的掌心。他弯着腰,右手攥着镰刀,左手抓住一把黍子杆,镰刀一挥,刷的一声,一把黍子割下来了。动作不算快,但很稳,一刀是一刀,从不落空。

割了十几刀之后,他的右腿开始疼了。

那条腿的膝盖以下,曾经被虫子啃得露出白骨,虽然被灵根续命的异能救回来了,但骨头到底伤过,阴天下雨会疼,蹲久了会疼,站久了也会疼。这会儿蹲了小半个时辰,膝盖里像是有根针在扎,一下一下的,尖锐的疼。他咬着牙,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又割了几刀,实在蹲不住了。他把骨杖插进土里,撑着它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右腿伸直,改成了单膝跪地的姿势。膝盖硌在沙土地上,沙粒硌着骨头,那种疼从膝盖蔓延到大腿,又蔓延到腰上。但他没吭声,换了姿势之后,又开始割。

阿萝跟在他后面,把他割下的黍子捡起来。她先是一根一根地捡,后来嫌慢,改成一把一把地抱。黍子杆很硬,戳在她细嫩的胳膊上,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。她没叫疼,把黍子杆拢在怀里,抱得紧紧的,走几步,放到田埂上,再跑回来抱下一把。跑了几趟,脸上全是汗,头发贴在额头上,一缕一缕的。

“盟主,您歇着吧。”铁骸走过来,蹲在萧寒旁边,看着他跪在地上割黍子,嗓子眼儿发紧,“您这腿……”

“不歇。”萧寒头也不抬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,“今年的黍子,比去年多,我得亲手收。”

铁骸张了张嘴,想再说点什么。但他看见萧寒那只抓着镰刀的手——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,骨节粗大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但那只手很稳,一刀一刀地割,节奏均匀得像心跳。

铁骸不再劝了。他知道,这个瘸子,谁也劝不动。从去年冬天到现在,快一年了,他见过这个瘸子发过高烧烧得说胡话,见过他右腿肿得跟水桶似的连路都走不了,见过他被虫子咬得浑身是包,但从来没见过他停下过。他就是那种人,认准了的事,死也要干完。

铁骸站起身,用独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萧寒还跪在那里,骨杖戳在旁边的地上,右手一抬一落,一抬一落,黍子一把一把地倒下去。太阳升起来了,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下一个弯曲的影子。

收割从清晨持续到傍晚。

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,热得像一团火直接扣在脑门上。沙漠里的太阳毒,晒在皮肤上像针扎,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,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。铁骸让人把送水的陶罐搬到地头上,隔一会儿就喊一声:“喝口水!都喝口水!别中暑了!”

没有人肯停下来。

不是不渴,是不舍得停。黍子就在眼前,黄灿灿的,一穗一穗的,像是满地都是金子。他们怕一停下来,黍子就会飞走似的。每个人都在埋头干,男人们的后背湿透了又干,干了又湿,衣服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。女人们的手指被草绳勒出一道道的血痕,但没人喊疼,没人停下来歇。

太阳落山的时候,九亩半黍子全割完了。

铁骸是第一个直起腰的。他站在地头上,独臂撑着后腰,慢慢地把弯了一整天的身体扳直。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,疼得他龇了龇牙。但他顾不上疼,眯着眼睛看着田埂上那些黍子垛——一堆一堆的,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。

比去年多了好几倍。

“过秤!”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
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,一捆一捆地过秤。秤是铁骸用一根木头和一块石头做的,简陋得很,但称了快一年了,准头还行。一捆黍子抬上秤,铁骸蹲下来,眯着一只眼,盯着秤杆上的刻度,大声报数:“三十二斤!下一捆!”“三十五斤!下一捆!”“二十八斤!下一捆!”
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像是他自己也不信,要用声音给自己壮胆似的。

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加。

黍子垛一个一个地变小。

铁骸的嗓音越来越哑,到后来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。但他还在喊,咬着牙喊,像是喊出来了,那些黍子就真的是他的了。

“黍子,一共两千一百斤!”

最后一声喊出来的时候,铁骸的嗓子彻底哑了,但那声音反而更响了,像是一声闷雷从地底下炸开。

火炼仙子的手在发抖。她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根草绳,绳头在她指尖颤个不停。她想说话,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抖,上下牙齿在打架。她使劲咬了一下嘴唇,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,才把那股哆嗦压下去。但声音还是颤的:“两千一百斤……两千一百斤!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!”

欢呼声震天响。

“两千一百斤!”有人扯着嗓子喊。

“够吃大半年了!”有人蹦了起来。

“明年种更多的地!”有人在哭。

四百多人,笑着、喊着、跳着,有人抱在一起,有人在沙地上打滚,有人跪在地上,捧起一把黍子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,眼泪哗哗地往下淌。

阿萝也捧起一把黍子,放在鼻子底下闻。她闻了很久,脸上的表情先是认真,然后是惊喜,最后变成了一种安安静静的、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容。那股味道她记得——是阳光的味道,是去年冬天哥哥抱她的时候,衣服上沾着的味道。

“哥哥,这就是咱们种的粮食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萧寒。

萧寒还跪在黍子地里。他一直跪着,从清晨跪到傍晚,中间没有站起来过。不是不想站,是站不起来了。右腿已经完全僵了,膝盖肿得发亮,像一个吹胀了的皮球。他试了三次,撑着骨杖想站起来,但腿根本不听使唤,刚一使劲,膝盖就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他放弃了。他就那么单膝跪在沙土地上,拄着骨杖,微微弓着背,看着那些黍子垛。

阿萝跑过来,蹲在他面前,两只小手伸过去,握住了他的手。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,骨节粗大,指甲开裂,手心里全是硬邦邦的老茧。她把自己的脸贴在那双手上,蹭了蹭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
阿萝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笑容很浅,但很真,嘴角弯弯的,眼睛也弯弯的。她笑起来的样子,像极了她的妈妈。

萧寒看着她的笑容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他想起了一个女人。一个瘦弱的、眼盲的女人,在熄灭了灯火的废墟里,抱着两个孩子,用手一点一点地摸索着给他们喂水的女人。那个女人从来没有吃饱过,把每一粒粮食都省给了自己的孩子,最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躺在沙地上,再也起不来了。

那个女人最大的愿望,就是吃一顿干饭。

“妈妈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
风从黍子地上吹过来,带着米香。

收割之后,地里又散落了不少黍穗。

有些是被风刮断的,有些是割的时候没抓牢掉在地上的,还有一些是收割的时候被踩进了土里,只露出半截穗子在外面。细细碎碎的,这里一穗,那里两穗,东一个西一个的,像是黍子地舍不得把它们的孩子全交出来,偷偷藏了一些在怀里。

萧寒带着孩子们,一穗一穗地捡。

“一粒粮食,从种到收,要四个月。”他蹲在地上,把一穗黍子捡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轻轻地放进身边的柳条筐里。筐底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黍穗,金黄黄的,像碎金。“这四个月里,要浇水、除草、抓虫、防鸟。一粒粮食,比一滴汗还重。”

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,经过再三咀嚼,才肯放出来。

孩子们听得很认真。他们都记得去年冬天的饿。那种饿不是肚子咕咕叫的饿,是饿到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,饿到浑身发软走不动路,饿到看见沙子都想去咬一口。他们弯着腰,在黍子地里仔细地找,像一群觅食的麻雀,眼睛尖得很,老远就能看见一截藏在土坷垃后面的黍穗。

一个叫小石头的小男孩捡到了一穗黍子,高兴得举过头顶,大喊:“我捡到了!我捡到了!”

旁边一个小女孩白了他一眼:“有什么好喊的,地里到处都是。”

小石头不服气:“这是我捡的第一穗!当然要喊!”

“那你喊吧。”小女孩撇撇嘴,弯腰又捡起一穗,不动声色地放进自己的筐里。她的筐已经快满了,而小石头的筐里才小半筐。

阿萝捡得最仔细。

她蹲在地上,整个人像一只弓着背的小虾米。她先是用眼睛扫一遍地面,然后用手把沙土扒开,翻过来翻过去,确保没有被埋住的黍穗。有些黍穗被踩进了土里,只露出几颗黍粒在外面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但阿萝看得见。她的眼睛像两盏灯,亮亮的,在土地上来回扫,哪怕只露出一颗米粒,她也能发现。

“阿萝,你抠什么呢?”铁骸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手指在土里扒拉。

“抠黍子。”阿萝头也不抬。她的声音闷闷的,因为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了,“掉土里了,不抠出来就烂了。”

铁骸低头一看,沙土里确实埋着几穗黍子,大半截都在土里,只露出一个穗尖。如果不抠出来,过几天下场雨,就烂在地里了。阿萝的手指已经抠进土里去了,指甲盖里全是泥,指尖被沙粒磨得通红,有的地方破了皮,渗出一点点血丝。

铁骸的鼻子一酸。

“阿萝,你歇歇吧,叔叔帮你抠。”

“不用。”阿萝摇头,把那几穗黍子从土里抠出来,抖掉上面的土,小心翼翼地放进筐里,“哥哥说了,自己的粮食自己收。”

她抬起头看了铁骸一眼,又补了一句:“哥哥还说了,粮食是老天爷给的,但老天爷只给那些自己弯腰去捡的人。”

铁骸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他想起自己像阿萝这么大的时候,还在爹娘怀里撒娇,吃馒头还要掰掉皮,嫌馒头皮太硬。而这个小姑娘,不过六岁,已经懂得一粒粮食值多少汗了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用那只独臂也开始抠。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,塞不进土缝里,就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挖。挖出来的黍穗,放在阿萝的筐里。

“铁骸叔叔,你不用帮我。”阿萝说。

“不是帮你。”铁骸说,“叔叔也听哥哥的话。”

阿萝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并排蹲在地里,一大一小,一个独臂,一个小手,一穗一穗地捡。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,又从头顶滑到西边,他们的影子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。

抠了整整两天。

四百多人,十亩地,一寸一寸地翻了一遍,翻出来的黍穗堆在村口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铁骸过了一下秤,三百多斤。

“三百多斤黍穗。”他蹲在那堆黍穗前面,独臂摸了摸那些金黄的穗子,像是在摸什么宝物,“拿回去碾了,能得二百来斤米。”

火炼仙子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声音有点发哽:“二百来斤,够咱们吃一个月了。”

萧寒拄着骨杖走过来,站在那堆黍穗前面,低头看了很久。

“不是够吃一个月。”他说。

火炼仙子和铁骸都看着他。

“是够多活一个月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,呼呼的,吹得那堆黍穗上的壳子簌簌地响。他们知道,在这片沙漠里,多活一个月,就是多一个月的希望。多一个月的希望,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。

铁骸站起身,对着那堆黍穗鞠了一躬。

火炼仙子也跟着鞠了一躬。

阿萝站在最后面,也跟着弯腰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鞠躬,但她看见大人们都在鞠躬,她也就鞠了。弯下腰的时候,她的鼻子碰到了黍穗,那股阳光的味道又飘过来了,暖洋洋的。

新米入窖那天,天很蓝,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,没有一丝云。

薪火仓的门敞开着,里面堆着去年存下来的粮食——几百斤黍米,用草编织的袋子装着,码得整整齐齐。靠墙的一排是盐砖,灰白色的,一块一块地摞着,像砌墙的砖头。角落里是几坛子咸菜,坛口用泥巴封着,上面盖着芭蕉叶。

铁骸带着几个壮劳力,把今年的新米一袋一袋地搬进去。新米袋子和旧米袋子并排码着,新旧交替,像是一条时间的河,从去年流到今年。铁骸每放下一袋米,都会用手掌在米袋上拍一拍,拍的时候,他的嘴角就会往上翘一翘。

“轻点放。”火炼仙子跟在后面,心疼地喊,“袋子不结实,别摔破了。”

“摔不破。”铁骸说,“这袋子结实着呢。”

话音刚落,一个叫大壮的年轻人手里的米袋啪地掉在地上,袋口裂开了一条缝,金黄的黍米哗地流出来一小堆,洒在地上,像一小片碎金子。

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
大壮的脸刷地白了,白得像纸。他蹲下来,手忙脚乱地去捧那些洒出来的黍米,手指在发抖,捧了几次都没捧起来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袋子太滑了……”

铁骸的脸涨得通红,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,拳头攥得咔咔响。他大步走过去,抬起脚,恨不得一脚踹过去。但脚抬到半空中,停住了。

他看见了萧寒的眼睛。

萧寒站在仓门口,拄着骨杖,一言不发地看着他。那目光不凶,不怒,平平淡淡的,像一口古井里的水。但那目光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下来,铁骸心头的火一下子灭了。

他把脚慢慢地收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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