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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0章 《春望》(1 / 2)

雪还没化尽,薪火村的人就开始忙春耕了。

地里的雪水渗进土里,墒情正好,脚踩上去,黑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子土腥味。萧寒蹲在地头,用右手抓了一把土,捏了捏,土在指缝间碎成细末,不干不湿。

“今年墒情好。”他说。

铁骸站在旁边,光着膀子,肩上搭着一条破麻布,冻得直哆嗦,嘴硬说不冷。“盟主,早种真能行?这地上还有雪片子呢。”

“能行。”萧寒把那把土扔掉,拍了拍手,“早种早收,赶在夏天的大旱之前把苗扎下根。根扎深了,旱也能扛。”

铁骸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但又不放心。“万一倒春寒呢?苗都冻死了怎么办?”

“冻不死。”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,右腿疼得他皱了皱眉,但很快就压了下去,“去年我跟石婆奶奶打听过,这片沙漠倒春寒的日子有定数,最多再过五天就过去了。现在种下去,种子在土里暖着,等倒春寒过去,正好发芽。”

铁骸不说话了。他跟着萧寒干了快一年了,知道这个人说的话,十有八九是对的。剩下的那一两成,就算不对,也能找出对的办法来。

“行,听盟主的。”铁骸把麻布从肩上拿下来,擦了擦脸上的汗——其实不是汗,是雪水化了的凉水——然后冲身后喊了一嗓子,“兄弟们,下地了!”

铁骸带着人翻地,石虎带着人挖渠,火炼仙子带着人选种。四百多人,各司其职,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,嗡嗡地转。翻地的在前面开道,挖渠的在后面跟着,选种的在地头等着,前脚翻完,后脚就把种子埋进去。配合得严丝合缝,像练了千百遍一样。

萧寒拄着骨杖,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。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裹着厚厚的绷带,绷带外面又缠了一层兽皮,饶是这样,风一吹,骨头缝里还是针扎一样的疼。左臂的断口处也隐隐作痒,那是长新肉了,痒得他想伸手去抓,可是没有左手了。

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没了左手。早上醒来,迷迷糊糊地想用左手撑床,结果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断臂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后来他学聪明了,醒来第一件事是睁眼,看看自己的断臂,提醒自己,这只手没了,别用。

去年的这个时候,全村人还挤在草棚里,冻得睡不着觉,饿得肚子咕咕叫。他记得那时候阿萝缩在他怀里,小脸冻得发青,嘴唇都是紫的,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,自己冻得一夜没合眼。今年有粮了,有衣了,有房子住了,地也从一亩变成了十亩。明年呢?明年会变成多少亩?

“哥哥,你在想什么?”阿萝站在他旁边,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黍种的陶罐。陶罐是她自己烧的,歪歪扭扭的,口沿不平,底下还有个裂缝,用泥巴糊上了。她抱着陶罐的样子很小心,怕摔了。

“在想明年。”萧寒说。

“明年怎么了?”

“明年,咱们会有更多的地,更多的人,更多的粮食。”萧寒的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。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着人,而是看着远处,像在看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
阿萝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她蹲下来,从陶罐里抓了一把黍种,埋进土里。她埋得很仔细,每一粒都埋得深浅一样,间距一样。她用小棍子量过,间距三指,深度一截指节。这是石婆奶奶教她的,她学得很认真,还自己总结了一套办法——用小棍子戳一个洞,把种子放进去,用手指头量一量深度,不够深就再戳一戳,太深了就扒拉出来一点。

“哥哥,石婆奶奶说,庄稼不会骗人。”她一边埋一边说,小嘴一张一合的,像在跟自己说话,又像在跟萧寒说话,“你对它好,它就长得好。你对它不好,它就长得不好。”

“石婆奶奶说得对。”

“那咱们对它好一点,它就会长得好一点。”阿萝抬起头,看着萧寒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石子泡在水里。她脸上还带着婴儿肥,下巴却已经尖了,去年饿了一冬天,瘦了不少,但最近一个月吃得好,又胖回来一点。

萧寒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起。他很少笑,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别扭,像是脸上的肌肉不习惯这个动作。但阿萝看得出来,他是真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春耕的第十天,萧寒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吃惊的决定——今年要开五十亩地。

那天晚上,他召集了所有人,在村中间的空地上开会。说是空地,其实就是土屋之间的一块平地,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,走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一干多人挤在一起,黑压压的一片,火把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,亮的亮,暗的暗。

“五十亩?!”铁骸第一个跳起来,光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,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盟主,咱们只有四百多人,能种得过来吗?”

“种得过来。”萧寒坐在一块石头上,骨杖横在膝盖上,右腿伸直了,左腿曲着。他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,那只独眼看着铁骸,不怒不喜。

“去年十亩,今年五十亩。明年一百亩。地越多,粮越多。粮越多,人越多。人越多,地越多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像是在念一个公式。

“可是……”铁骸还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了几下,又咽回去了。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,想找几个帮腔的。马熊低着头不看他,石虎面无表情,火炼仙子的脸藏在兜帽里,看不清表情。

“你不是说要让所有人都吃饱吗?”萧寒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铁骸的耳朵里,“不种地,哪来的粮?没粮,怎么吃饱?”

铁骸不说话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萧寒说得对,可五十亩啊,那是五十亩,不是五亩。去年十亩地,四百多人,从早忙到晚,累得跟狗一样。今年五十亩,就算多了一倍的人,活也重了五倍。想想就觉得浑身骨头疼。

但他不敢再说了。不是因为怕萧寒,而是因为他知道,萧寒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。这个瘸子,从来不说废话。

开荒的活比去年重了五倍。男的天不亮就下地,一直干到天黑。女的也不闲着,翻土、施肥、播种、浇水,一样不落。孩子们帮忙捡石头、送水送饭。

萧寒也下地了。

他拄着骨杖,用右手一锹一锹地翻土。那铁锹是他自己打的,铁头小得可怜,每次只能铲起拳头大的一坨土。右腿疼得厉害,他就单膝跪在地上,跪着翻。石子硌着膝盖,疼得他直冒冷汗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
阿萝跟在他后面,把他翻出来的石头捡走。她捡得很仔细,手指头大的石子都不放过,装在一个破麻袋里,麻袋满了就拖到地头倒掉,再回来继续捡。

“哥哥,你歇歇吧。”她蹲在地上,一边捡石子一边说。她的手指头被石子磨破了,缠着布条,布条上全是泥。

“不歇。”

“你的腿又流血了。”阿萝抬起头,看了一眼萧寒的右腿,脸色变了。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,滴在沙土地上,洇开一小片。

萧寒低头看了看,皱了皱眉,但没有停。

“没事。死不了。”

他继续翻土。铁锹插进土里,用右腿蹬住锹背,往下压。土翻起来,露出,一下,又一下。

阿萝不再劝了。她也蹲下来,用小手帮着他翻土。她太小了,翻不动,就用手扒,把土扒开,把里面的石头捡出来。指甲盖翻了,血流了一手,她悄悄在衣服上蹭了蹭,不让萧寒看见。

翻了一整天,一亩地开出来了。土翻得松松软软,沟垄整整齐齐。萧寒蹲在地头,用右手一粒一粒地把黍子埋进土里。他埋得很慢,像是每一粒种子都是宝贝,生怕摔了碰了。

阿萝蹲在他旁边,学着他的样子,也埋了几粒。她把种子放在手心里,看了又看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土坑里,用手指头拨了拨土,盖上,轻轻拍了拍。

“哥哥,五十亩地,能收多少?”她歪着头问。

“一亩按两百斤算,能收一万斤。”萧寒算都不用算,数字就在脑子里转。

“一万斤!”阿萝的眼睛亮了,像两颗星星,整个小脸都在发光,“那咱们能吃饱了!”

“能吃饱。”萧寒说,“还能存下很多。”

“存下来干啥?”

“存下来,明年种更多的地。”萧寒说着,又埋下一粒种子。

阿萝笑了。她笑起来很好看,脸上的婴儿肥挤在一起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她埋下一粒黍子,用手把土拍实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看着那片新开的地。

远处,夕阳正在落下,把整片沙漠染成金黄色。那些刚埋下的黍子,在土里静静地等着。等着春雨,等着发芽,等着秋天。

阿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土的味道,有汗的味道,有一点点血的铁锈味,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。那种味道让她心里暖暖的,像喝了一碗热汤。

五十亩地,需要的水比十亩地多了五倍。暗河的水不够用,必须从更远的地方引水。

石虎带着一帮人,在沙漠里走了三天,找到了一条更大的地下河。河在沙漠形成了一片小沼泽。

那片沼泽不大,方圆只有几十步,水面上漂着一层绿沫子,闻起来有一股腥臭味。石虎蹲在沼泽旁边,用手捧了一把水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伸出舌头舔了舔。

“水是甜的,能浇地。”他咂了咂嘴,下了结论。

“离咱们的地有多远?”铁骸问。他走了一路,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,正蹲在地上挑泡,疼得龇牙咧嘴。

“十里。”石虎站起来,往远处看了看,用手一指,“从那边走,绕过那座沙丘,穿过那片戈壁,再拐个弯就到了。”

“十里?!”铁骸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石针差点戳进肉里,“挖十里水渠,得挖到什么时候?”

“挖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。”石虎把脸上的汗一抹,甩在地上,“总不能看着庄稼旱死。你要是怕累,你就别来。”

“谁怕累了!”铁骸把石针往地上一扔,也站了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我是说,十里水渠,就咱们这几个人,挖到猴年马月去?”

“人多的是。”石虎说,“全村的男丁都来,一人挖一丈,十里算什么?”

铁骸算了算账,不说话了。一千个男丁,一人挖一丈,确实用不了几天。但问题是,哪来的一千个男丁?全村才四百多人,去掉女人孩子老人,能下地的男丁不过两百。两百人挖十里水渠,一人要挖五十丈。

五十丈啊,那是五十丈。

铁骸又想骂娘了,但看了一眼石虎的脸色,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石虎这个人,倔,认死理,他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骂他没用,打他更没用,他比铁骸还壮。

从那天起,石虎带着一帮人,开始了漫长的挖渠工程。十里路,要穿过沙地、戈壁、盐碱滩,还要绕过几座沙丘。没有工具,只有石镐、木锹和双手。

石虎带头挖。他光着膀子,站在渠底,抡起石镐一下一下地砸。沙地好挖,一镐下去就是一个坑,但沙地会塌方,刚挖出来,旁边的沙就哗哗地往下掉,白费力气。戈壁滩更难挖,才裂开一条缝。

萧寒也去挖了几天。

他拄着骨杖,站在渠底,用右手一锹一锹地挖。右腿站不稳,他就靠在渠壁上挖。渠壁是湿的,泥巴糊在他背上,凉得他直打哆嗦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
“盟主,您上去歇着吧。”石虎心疼地说。他看着萧寒那条被血浸透的右腿,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,看着他那张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

“不歇。”萧寒头也不抬,“水渠不通,谁也不歇。”

石虎不再劝了。他知道,这个瘸子,谁也劝不动。他只能自己挖得更快一点,更狠一点,好让萧寒少挖一点。

有时候他会想,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?手断了,腿瘸了,眼瞎了一只,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,可他就是不倒。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胡杨,根扎在沙地里,风吹不折,沙埋不死。

挖了一个月,水渠通了。

当第一股水从沼泽沿着水渠流进黍子地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浑浊的水流缓缓地、缓缓地浸润干裂的土地。水是黄的,带着泥,带着沙,带着枯草,但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干净的水。

“通了!”石虎大喊,声音都嘶哑了,“水通了!”

欢呼声震天响,响得连远处的沙丘都在回音。有人哭了,趴在地上,把脸埋进新翻的土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有人跪下了,朝天磕头,嘴里念叨着什么,谁也听不清。有人抱着身边的人,不管是男是女,是认识不认识,抱在一起又笑又哭。

萧寒拄着骨杖,站在田埂上,看着水流进地里。他的右腿已经疼得麻木了,左手的断臂处也在隐隐作痛,但他没有坐下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胡杨,根扎在沙地里,风吹不折,沙埋不死。

阿萝站在他旁边,小手攥着他的衣角。她攥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
“哥哥,水来了。”

“嗯,水来了。”

“黍子能活了。”

“能活了。”萧寒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阿萝笑了。她转过头,看着萧寒。萧寒没有看她,他一直在看水,看那些浑浊的水流过干裂的土地,流进黍子的根部。那块地的边上有几株去年没死透的野草,水一浇,草叶子马上就支棱起来了,绿得发亮。

阿萝觉得,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。

水渠通了之后,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沙漠里虽然荒凉,但来来往往的流民、逃兵、被沙盗洗劫后无处可去的人,他们像风一样,把消息吹到每一个角落。

“听说了吗?薪火村有盐!”

“有粮!还能分地!”

“当家的不收人头税,干活就给饭吃!”

“那边有个瘸子,手断了腿也瘸了,但能耐大得很,跟着他有活路!”

于是人们来了。

有的是从沙盗手里逃出来的一家人,男人背着一袋子破烂,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饿得哇哇哭。有的是村子被毁了没处去的,背着铺盖卷,牵着一条瘦狗,狗都饿得只剩骨头了。有的是听说这里有盐有粮有活路自己找来的,一个人,什么都没有,就身上一身破衣服,脚底板全是血泡。
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最远的走了半个月,鞋都磨穿了,脚底板全是血泡,泡破了又磨,磨了又破,最后整个脚底板都烂了,走一步一个血脚印。

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姓王,以前是个庄稼把式,种了一辈子地,村子被沙盗烧了,老婆孩子都死了,就他一个人活了下来。他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,脑门子磕在沙土地上,磕出了一个坑。

“当家的,收下我们吧。”他老泪纵横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“我们什么都能干,不怕苦不怕累,只要给口饭吃。我种了一辈子地,什么活都会干,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,决不偷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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