黍子入窖后的第三天,沙漠下了一场大雪。
不是那种细细的雪粒,是鹅毛大雪。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,一大片一大片的,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棉絮,慢悠悠地往下落。落在沙丘上,沙丘白了;落在盐湖里,湖面结了一层薄冰,冰上是白的,冰下是墨绿的;落在屋顶上,那些红柳枝和茅草搭成的棚顶,一夜之间全变成了白的,厚墩墩的,像盖了一床大棉被。
整片沙漠被染成了白色。平日里那些黄澄澄的沙丘,这会儿一座一座地蹲在那里,白白胖胖的,像一群趴着睡觉的大白熊。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了,天和地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。
孩子们从没见过雪。
他们生在沙漠里,长在沙漠里,见过沙尘暴、见过干热风、见过能把人晒脱皮的毒日头,就是没见过雪。头一个跑出去的是阿萝,她光着脚踩在雪地里,脚丫子一挨地就缩了回来。
“好凉!”她叫了一声,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头,脚趾头红红的,沾了一层白。
她又把脚伸出去,这次没缩回来。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,脚印子印在雪地上,一个小坑一个小坑的,整整齐齐。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,忽然笑了,蹲下来伸手去接雪花。
雪花落在手心里,凉丝丝的,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冰碴子。她盯着手心看,雪花是六瓣的,细细的纹路清清楚楚,还没来得及数清楚,就化了,变成一小滴水珠,亮晶晶的,在手心滚了滚,顺着指缝流下去。
她又伸出手去接。一片,两片,三片。每一片都化了,每一片都是凉的,但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其他孩子也跑出来了。大壮跑在最前面,一脚踩进雪里,雪没过了他的脚踝,他“哎呀”一声,整个人往前一扑,扑倒在雪地里,砸出一个人形的坑。他从坑里抬起头来,脸上全是雪沫子,眉毛白了,睫毛也白了,眨巴眨巴眼睛,嘴巴一咧,笑了。
“软的!地上是软的!”
二丫和小石头也跑出来,开始在雪地里打滚。滚了一圈又一圈,身上的破棉袄沾满了雪,像三个小雪人似的。他们你推我我推你,笑着、叫着、闹着,笑声传遍了整个营地,把大人们也引出来了。
萧寒拄着骨杖,站在草棚门口。
他没有出去,就站在门槛里面,一只脚踏在草棚的泥地上,另一只脚抬高了些,不让自己的脚沾雪。他那根骨杖杵在地上,杖头是白森森的骨头,被他的手磨得光滑油亮。他的手骨节粗大,青筋暴起,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,五根手指只有三根是完整的,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了,只剩两截秃秃的指桩。
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,灰白色的,看不清原来的颜色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领口破了一个大洞,露出一截锁骨。衣服太薄了,风一吹就贴在身上,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地鼓着。但他不觉得冷——也许是觉得冷但不说,也许是早就习惯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雪地里那些打滚的孩子,独眼里映着白茫茫的天光。
他的另一只眼睛永远地闭着,眼皮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,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那道疤是旧的,颜色已经淡了,但皮肤皱在一起,把那只眼睛拽得紧紧的,一辈子也睁不开了。
去年的冬天没有雪。
去年的冬天只有干冷的风和冻裂的土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刀子似的,割在脸上生疼。土地冻得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,裂得像龟壳一样,一脚踩上去,嘎吱嘎吱地响。那时候还没有地窖,黍子堆在草棚里,夜里冻得梆硬,白天化开,又冻上,反反复复,坏了不少。
今年有雪了。
雪落在地上,不是白白落着的。雪渗进土里,化成了水,水润着地里的墒。明年开春,地里的墒情会好,种子落下去,根就能扎得深,长得壮。
“好雪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铁骸站在他旁边,一手扶着草棚的柱子,一手伸出去接雪。铁骸是个大个子,比萧寒高出半个头,膀大腰圆,胳膊比萧寒的大腿还粗。他的脸方方正正的,颧骨高,下巴宽,眉毛浓黑,但右脸上有一道疤,从嘴角斜拉到耳根,笑起来的时候,那道疤像一条蚯蚓在扭动。
“好雪?”他不解,皱着眉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,“雪大了不冷吗?”
他把手缩回来,使劲搓了搓,又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。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,全是老茧和裂口,指关节又红又肿,那是冻疮,裂开的皮肉里露着嫩红的新肉,碰一下就疼得龇牙。
“雪大了,地里的水分就足了。”萧寒说,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像一面破鼓被轻轻敲了一下,“雪化了渗进土里,土就不干。墒情好了,不用浇那么多水,黍子也能长得更好。”
铁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他没种过地,以前是猎队的,拿刀弓的手,不拿锄头。但他知道萧寒说的总是对的,萧寒说的话,没有一句是错的。
他又把手伸出去,接了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他粗糙的手掌里,没有化——他的手比雪还凉。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片雪花,六瓣的,白得透明,像一小片碎琉璃。他小心翼翼地捧着,生怕它碎了,但它还是化了,变成一滴小水珠,在他掌心里颤了颤,顺着掌纹流下去。
“要是能年年下雪就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会的。”萧寒说。他垂下独眼,看着脚前那片被踩脏的雪泥,阿萝跑出去的时候溅了几点泥在上面,雪不再白了,变成了灰扑扑的一摊。但他的语气很笃定,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,“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独眼里有一种光。那种光不是亮晶晶的,而是稳的,沉沉的,像石缝里的一盏油灯,风吹不灭。
铁骸转头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把手缩进袖子里,缩了缩脖子。
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二
第二天早上,雪停了,天放晴了。
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白晃晃的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孩子们跑到雪地里,眯着眼睛,脚下踩得咯吱咯吱响。他们在打雪仗——大壮团了一个雪球,朝二丫扔过去,砸在二丫的背上,散成一团白雾。二丫不甘示弱,团了一个更大的,追着大壮满营地跑。
阿萝没去追,她在堆雪人。
她把雪滚成一个球,用了好大的力气,小手冻得通红,指甲缝里塞满了雪沫子。雪球滚得歪歪扭扭的,不像圆的,倒像一块长疙瘩的石头。她又滚了一个小的,摞在大球上面,拍拍实,又找了两颗黑石子摁上去当眼睛,捡了一截红柳枝插在中间当鼻子。
“哥哥,你看!”她退后两步,双手叉腰,歪着脑袋打量自己的作品,又皱了皱鼻子,“好看吗?”
萧寒走过来,看了看那个雪人。
雪人是歪的,上面的小球歪向一边,快要掉下来了。那双黑石子眼睛一高一低,红柳枝鼻子也是斜的,怎么看怎么奇怪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阿萝不信,踮起脚尖凑到他脸跟前,想从他的表情里找破绽。
“真的。”萧寒面不改色。
阿萝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,露出一排小米牙。她知道哥哥在哄她,但她不戳穿,因为每次哥哥哄她的时候,那只独眼里的光就会变得很软,像化开的饴。
盐湖结了一层厚厚的冰。
冰面是白色的,上面盖着一层雪,但有几个地方被风把雪吹走了,露出泡冻在里面,一粒一粒的,像裹在琥珀里的小珠子。
大壮试着踩上去,冰面纹丝不动。他又跳了两下,还是没碎。他胆子大了,开始在冰面上跑,刚跑两步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,后脑勺磕在冰面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二丫站在岸边笑得直不起腰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大壮躺在冰面上,脸朝上,瞪着天,半晌没动。二丫笑不出来了,以为他摔坏了,正要跑过去看,大壮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,团了个雪球就朝她砸过去。
“叫你笑!叫你笑!”
二丫被砸了一脸雪,愣了一瞬,然后尖叫着反击。
暗河的水位涨了。
白凌站在暗河边,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。水是冰凉的,但不冻手,比外头的雪水暖和。暗河的水一直都是这样,冬暖夏凉,是沙漠里的命根子。
“涨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肯定。
白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瘦瘦高高的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十岁。他以前是探矿的,会看水脉,会辨土质,整个薪火村就他懂这些。
“涨了多少?”石虎走过来问。石虎是个壮实的后生,二十出头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,胳膊上全是腱子肉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
“三指。”白凌伸出手比了比,“比去年冬天涨了三指。”
石虎蹲下来看了看,伸手探进水里,又缩回来甩了甩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他扭了扭腰,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。
“好事。明年开春,浇地不愁了。”
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,把雪收进陶罐里。
她们用手捧雪,一捧一捧地往罐子里装。雪很松软,一罐子装不了多少,压实了也不过半罐。但她们不着急,慢慢装,装满了放在灶台边上,等雪化成水,再把水倒进大缸里,反复装。
“雪水比暗河的水还清。”一个妇人说,她姓秦,大家都叫她秦婶,四十来岁,圆脸,皮肤黑红,手上全是茧子,但笑起来很和气。
火炼仙子没说话,低头装雪。她的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虽然常年干活,手却不粗。她年轻时是个美人,现在也还好看,只是眉宇间多了一道皱痕,那是常年皱着眉留下的。
她装了满满一罐雪,端到灶台边上,搁在余火上烤。雪慢慢化了,化成半罐水,清凌凌的,能看见罐底的沙子。她把水倒进碗里,端起来闻了闻,又抿了一小口。
“甜的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能听出一丝意外。
“真的?”秦婶凑过来,也抿了一口,眼睛亮了,“哟,还真是,有一股淡淡的甜。”
“雪水本来就比河水甜。”火炼仙子说,把碗放下,又去装下一罐,“我小时候,冬天下了雪,我娘也收雪水,收来泡茶。说雪水泡的茶,不生涩。”
她说“我小时候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变了,变得轻了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她很少说从前的事,她们那个年代的人都不说从前的事,从前的事说出来都是苦的,说了干什么呢?
但她今天说了。说完之后,她愣了一下,然后垂下眼,继续装雪。
秦婶看了看她,没再问,也低下头去装雪。
灶台上的陶罐冒着白气,雪水咕嘟咕嘟地响,满屋子都是水汽的甜味。
“今年冬天,咱们有水有粮,不怕了。”
火炼仙子站直了腰,看着灶台上那几个咕嘟咕嘟冒白气的陶罐,难得地笑了。
她笑起来很好看,眉眼舒展开来,那道眉间的皱痕也浅了,像是突然年轻了好几岁。
三
冬天不能下地干活,人们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。
百工阁的匠师们闲不住。他们一辈子干活,手一闲下来就发痒,浑身不自在。老匠师姜师傅坐在草棚里,面前堆着一捆红柳条,那捆柳条是秋天割的,晾干了,泡过水,又软又韧。
姜师傅七十多岁,头发胡子全白了,白得像外面的雪。他的脸皱成了一张核桃皮,眼皮耷拉着,眼睛只剩一条缝,但那双手还是稳的,骨节粗大却灵活,五根手指像五把精巧的钳子。
他拿起一根红柳条,摸了摸,拈了拈,点点头,开始编筐。
红柳条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,一根搭一根,一穿一绕,一收一紧,指间翻飞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杆子在他左手里转,条子在他右手里穿梭,横的、竖的、斜的,交交错错,不到半个时辰,一个筐底就编出来了。
孩子们围在他身边,盘腿坐在草铺上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。最大的不过十岁,最小的才五岁,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微微张着,看得入了迷。
“编筐编篓,重在收口。”姜师傅一边编一边说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收口收不好,筐就散了。就跟做人一样,开头再好,收尾不行,到头来一场空。”
他说着,把最后一根柳条收进去,再一紧,一个圆溜溜的筐就出来了。他把筐翻过来,底朝上,拍了拍,又翻回去,在里面放了几个石子,筐纹丝不动,稳当得很。
“谁想学?”
“我!”阿萝第一个举手。她的手举得最高,身子都快站起来了,脚尖踮着,整个人往上窜。
“你手小,编筐费劲。”姜师傅看了她一眼。
“费劲也要学。”阿萝说,把袖子撸上去,露出两只细小的手腕,腕骨突出,皮肤
姜师傅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,笑了。他的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嘶嘶的,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但眼睛里的光很暖。
“行,你来。”
姜师傅挑了几根细柳条,坐在阿萝身后,手把手地教她。
“先打底,六根条子,三根横三根竖,十字交叉。对,就是这样,压住,别让它们散了。然后拿这根长的,从中间穿过去,绕一圈,再穿回来,看见没有?这根压那根,那根挑这根,一压一挑,一压一挑……”
阿萝的手太小了,力气也不够,红柳条在她手里不太听话。她刚把这一根穿过去,那一根就滑出来了;刚把那根压住,这一根又弹开了。她咬着下嘴唇,额头上冒了汗,细密的汗珠沿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手背上,她也不擦。
编了拆,拆了编,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上午。
旁边的二丫已经编好了一个小篮子,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至少成型了。大壮编了一个筐底,虽然编得像蜘蛛网一样乱,但好歹没散。只有阿萝还在跟那几根不听话的柳条较劲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。
姜师傅坐在旁边看着,不急不躁,时不时伸手帮她按住一根柳条,或者把她编错的那一根拆出来。
“不急。手要稳,心要静。你越急,柳条越不听话。”
阿萝深吸一口气,把嘴抿得紧紧的,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,又从头开始。
最后一根柳条收进去的时候,已经是晌午了。
她举起手里那个东西,看了看,自己也觉得不像筐——底是歪的,帮是斜的,口没收好,柳条的尾巴一根一根地翘在外面,像炸了毛的鸡。
但它是筐。歪歪扭扭的筐,但它是个筐,能装东西。
“姜爷爷,我编好了!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亮,像冬天早晨的鸟叫,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好像装了两颗星星。
姜师傅接过来看了看,翻来覆去地端详,用手指摸了摸收口的地方,又掂了掂分量。筐是歪的,口也没收好,有几根柳条已经松了,用不了多久就会散。
但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第一次编,能编成这样,有天赋。”
“真的?”阿萝的眼睛更亮了,亮得不像话,像两盏小灯笼。
“真的。”姜师傅把筐还给她,“拿回去,装你的草药。”
阿萝把那个小筐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,小跑着回了草棚。她把筐放在床头的木架上,把晒干的草药一把一把地放进去,有艾草、有蒲公英、有车前草,还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野草,都是她秋天的时候一根一根采回来的。
她放完了,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了看,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筐的位置,让它摆得更正一些,然后拍了拍手,心满意足地笑了。
四
石猿部族的妇人们也没闲着。
她们把去年存的巨蜥皮和沙狐毛翻了出来。巨蜥皮是秋天打的,整整十二张,摞在一起,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腥膻味。沙狐毛是入冬前攒的,零零碎碎的,不够做大件,但做里子足够了。
巨蜥皮硬得像木板,摸上去粗糙坚硬,能磨出火来。皮子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沙土,闻起来有一股泥土和皮革混合的气味。
要先用水泡。
秦婶烧了一大锅热水,倒进木桶里,把巨蜥皮一张一张地泡进去。皮子在热水里慢慢变软,水面上浮起一层褐色的泡沫,腥味更重了,弥漫在整个草棚里,呛得人直皱鼻子。
泡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捞出来,皮子软了不少,但还是硬的,像浸了水的牛皮。
接下来要捶。
火炼仙子把泡软的皮子铺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,双手抡起石锤,一下一下地捶。石锤是圆形的,碗口大,沉甸甸的,捶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
她捶得很用力,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皮子上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皮子上,又顺着皮子滑下去。捶了半个时辰,皮子变软了一些,但还不够。
“换我来。”秦婶接过去,抡起石锤接着捶。
她比火炼仙子壮实,力气也大,每一下都捶得地皮发颤。捶了一个时辰,皮子终于软了,像布一样,能折叠、能弯曲、能捏在手里揉成一团再展开。
但要缝成衣服,光软还不够,还得剪裁。
火炼仙子拿起一块软化的皮子,在孩子们身上比了比。她先给大壮比了比,太大了;又给二丫比了比,太宽了;最后给阿萝比了比,大小刚好。
“先给你做。”她说。
阿萝站在那里,张开双臂,一动不动,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。火炼仙子拿了一截木炭,在皮子上画线,沿着阿萝的肩膀、手臂、腰身,画出轮廓。木炭在手,皮子是凉的,但火炼仙子的手心是热的,蹭过去的时候,阿萝能感觉到那股温热。
“别动。”火炼仙子说。
阿萝憋着气,一动不敢动,连眼珠子都不敢转,只有鼻翼在微微翕动。
画好了,开始缝。
骨针是打磨过的,细细的,尖尖的,针眼是用烧红的铁丝烫出来的。线是牛筋线,又细又韧,穿针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,火炼仙子眯着眼,把线头凑到嘴边抿了抿,对准针眼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穿过去了。
她吐了口气,开始缝。
皮子虽然软了,但还是厚,骨针扎进去要使劲推,推到底了再拔出来,一针一针地缝。针脚细细密密的,整整齐齐,像一行行蚂蚁爬过的痕迹。她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,指尖上冒出小小的血珠,她把手放到嘴边吮一下,接着缝。
沙狐毛要先处理。毛皮是连在一起的,要把毛梳理顺了,把掉下来的碎毛拍掉,再把皮子那一面用石头磨软,磨到像麂皮一样软和。
秦婶做这个最拿手。她把沙狐毛皮铺在膝盖上,用一把硬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,梳下来的碎毛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,像蒲公英的种子。
“这毛好,又软又密。”她一边梳一边说,“穿在身上,比棉袄还暖和。”
梳好了,她把毛皮裁成一块一块的,缝在巨蜥皮袄的里子。毛朝里,皮朝外,这样穿的时候毛贴着身体,暖和;皮在外面,耐磨,也不怕风雪。
阿萝分到了一件。
是一件小皮袄,巨蜥皮的,沙狐毛的里子。皮袄是深褐色的,皮面上还带着原来的纹理,一粒一粒的,摸上去有点粗糙但很踏实。里子毛茸茸的,软得像天上的云,阿萝把脸贴上去蹭了蹭,痒痒的,又暖又舒服。
她穿上那件小皮袄,在营地里跑来跑去。
皮袄有点大,袖子长出一截,下摆快到膝盖了,穿在身上像披了一件大氅。她跑起来的时候,皮袄在身后飘着,像一面小旗。她的脸红扑扑的,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,嘴唇是鲜红的,牙齿白白的,笑起来的时候,露出一个豁口——她前两天掉了颗门牙,还没长出来。
“哥哥,你也穿。”她跑到萧寒面前,拽着他的衣角,仰起脸来看他。
萧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破旧的单衣。
那件单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灰不灰白不白的,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花。棉花的纤维已经板结了,一块一块的,像晒干了的泥巴。衣服上还有好几个洞,最大的一个在左肋下,能看见里面凸起的肋骨。
他又看了看阿萝递过来的那件小皮袄。
皮袄太小了,他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自己穿不进去。但他没有说穿不进去的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哥哥不冷。”
“骗人。”阿萝说,盯着他的脸,目光从额头移到下巴,又从下巴移回额头,“你嘴唇都紫了。”
萧寒愣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嘴唇是干的,起了皮,确实有点紫,但那不是冻的,是天生的。他小时候嘴唇就偏紫,老人们说这是心火旺,不碍事。
但阿萝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看见哥哥的嘴唇是紫的,就认定他冷了。
萧寒蹲下来。
他的右腿有旧伤,蹲下来的时候不太利索,要先伸出手撑在地上,再把右腿慢慢弯下去,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停,咬了一下牙,才继续往下弯。这些细微的动作阿萝注意到了,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寒的膝盖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
蹲下来之后,他的目光和阿萝平齐了。阿萝看到他的独眼,那只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像是心疼,也不像是感动,更像是一种很深的、沉甸甸的、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。
阿萝把皮袄披在他肩上。
皮袄太小了,只能披到他的肩膀,袖子套不进去,下摆只能盖住他的脖子。但皮袄是暖的,带着阿萝身上的体温,还有一股淡淡的沙狐毛的味道。
“大了再给哥哥穿。”阿萝认真地说。
她把皮袄的两个袖子在萧寒脖子前面打了个结,系了个蝴蝶结,歪歪扭扭的,一边长一边短。她又退后两步看了看,觉得不太满意,上前拆了重新系,这回两边一样长了,她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萧寒说,声音有点哑,“大了再给哥哥穿。”
他伸出手,用那只残破的右手,轻轻地摸了摸阿萝的头。
他的手很粗糙,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,指甲剪得秃秃的,断指的地方长了厚厚的老茧。但那五根不完整的手指落在阿萝头发上的时候,轻得像一片落叶,连头皮都没有压下去。
阿萝闭上眼睛,把脑袋往那只手心里蹭了蹭,像一只被捋毛的小猫。
五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铁骸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本黄历。那本黄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,封面没了,封底也没了,纸张发黄发脆,边角卷曲着,好多页都散了,用一根麻绳串着。黄历上印的字是木版印刷的,笔画粗粗细细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
他翻了半天,翻到腊月二十三那一页。那一页还算完整,上面竖着印了几行字,最上面是“腊月二十三”四个大字,的是什么“灶王爷上天言好事”之类的话。
“灶王爷上天,汇报人间善恶。”铁骸念着黄历上的字,手指顺着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,念得磕磕绊绊的,有几个字不认识,就含糊地带过去,“咱们得祭灶。”
“拿什么祭?”火炼仙子问。
她正在灶台边忙活,腰上系着一块旧布当围裙,手上沾满了面粉。今儿她打算做黍子面饼,黍子面是前几天磨的,细细的,黄澄澄的,掺了一点咸水,揉成了面团,在木盆里醒着。
铁骸想了想,又低头看黄历。
“糖。”他说,“黄历上写了,‘供糖瓜’,灶王爷吃了糖,嘴甜,上天就说好话。”
“哪有糖?”
火炼仙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转过身来看着他。她说话的语气不像是质问,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——薪火村没有糖,谁来都变不出糖。
铁骸沉默了。
他把黄历合上,摩挲着那根麻绳,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麻绳的纤维。他低着头,浓眉拧在一起,嘴巴抿成一条线,下巴上的胡子茬一根一根地竖着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。
沙漠里哪有糖?
连饭都吃不饱,地里只种了黍子,黍子能吃饱就不错了,哪来的糖?蜜糖?沙漠里没有蜜蜂,只有蜇人的蝎子和蜘蛛。甘蔗?更别提了,那东西长在南边的水田里,离这里几千里。甜菜?也没人种,见过都没见过。
“用黍子饴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大家转头看,是石虎。
石虎站在门口,肩上扛着半扇羊肉,羊腿上的毛还没拔干净,血水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,滴在雪地上,一小朵一小朵的红。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,鼻子眼睛挤在一起,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。
“黍子饴?”铁骸问。
“黍子发芽,做成饴。”石虎说,把羊肉从肩上卸下来,放在门口的案板上,甩了甩手上的血水,“我小时候吃过,甜。”
他说着,目光飘远了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那个地方叫河东,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村子,有河、有树、有田,还有一座老石桥,桥底下有鱼。他七八岁的时候,村里有人做黍子饴,把黍子泡在水里发芽,芽长到一指长,切碎了熬,熬出来的汁水黏黏的、甜甜的,筷子挑起来能拉丝。
后来村子没了,人散了,黍子饴也再没吃过。
“做法我还记得。”石虎把目光收回来,蹲下来,捡了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,“先把黍子泡发芽,芽长到——这么长——”他用手比了比,大概一个指节的高度,“然后切碎,加水熬,熬到汁水浓稠,过滤,再熬,熬到能拉丝,就成了。”
“费粮食。”秦婶小声说了一句。
黍子是口粮,一粒都不能糟蹋的。做饴要用黍子,还得让它发芽,芽发了就不能吃了,只能熬饴。一盆黍子,最后只能熬出小半碗饴,这账怎么算都不划算。
火炼仙子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木盆里那块黍子面团,看了好一会儿。那块面团白不白黄不黄的,表面光滑,泛着淡淡的光泽,她能闻到黍子面特有的那种香气,淡淡的、朴素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“做吧。”她说,“今天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,得让他吃口甜的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,最后落在孩子们身上。大壮、二丫、阿萝,还有几个更小的孩子,都站在那里,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“就一小碗。”她说。
秦婶不再说话了。
黍子饴的做法确实麻烦。
先挑黍子。要从粮袋里挑出颗粒最饱满、没有破损的黍子,一粒一粒地挑,像挑种子一样仔细。秦婶把黍子摊在簸箕里,用手指拨来拨去,把瘪的、碎的、带黑斑的挑出来扔掉,只留那些圆滚滚的、颜色金黄的。
挑了小半个时辰,才挑出小半碗。
黍子洗了三遍,泡在温水里。水不能太烫,太烫了芽就烫死了;也不能太凉,太凉了芽发不出来。温水刚刚好,不烫手也不冰手,泡着黍子,放在灶台边上,灶台有余温,正好催芽。
泡了一天一夜,黍子吸饱了水,胀大了,一粒一粒圆鼓鼓的,用手一捏,皮就破了,露出里面白白的米。
倒掉水,把黍子摊在湿布上,盖上另一块湿布,放在暖和的地方,等着它发芽。
第二天,芽冒出来了。细细的、白白的,像针尖一样,从黍子的头上钻出来。
第三天,芽长长了,有一指高了,密密麻麻地竖着,像一小片白色的草地。
火炼仙子把发了芽的黍子收起来,用刀切碎,连芽带米一起切,切成碎末,剁得细细的。切的时候,黍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味,像是刚割过的青草,又像是新剥的玉米。
碎末倒进陶锅里,加水,大火烧开,小火慢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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