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盗退去后的红柳洼,像被暴风肆虐过的庄稼地。
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红柳洼村口,独眼缓缓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。土墙塌了半截,夯土块散了一地,有些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。草棚烧得只剩黑灰,风一吹,灰烬飘起来,落在人脸上,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。几棵老红柳被连根拔起,歪倒在村道上,干枯的枝条还在风里微微颤抖,像垂死的人伸出的手指。
水井边围了一圈人。
王老汉蹲在井台旁边,双手撑在膝盖上,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老沙柳。他的脸上全是皱纹,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沙土,眼睛浑浊发黄,眼角糊着眼屎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一道道血口子像干涸的河床。他伸出那双骨节粗大、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,从桶里捧起一捧水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水是浑的,黄中带黑,上面漂着一层油花似的东西。一股恶臭从水里升起来,像腐肉泡在脏水里的味道,熏得旁边几个年轻女人捂住了鼻子,有个小孩直接哇地一声吐了出来。
王老汉捧着那捧水,手在抖。那双手曾经抡过镐头、扛过粮袋、抱过大胖孙子,可现在连一捧水都端不稳了。浑浊的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,滴在干裂的井台上,发出细微的啪嗒声。他低头看着那捧水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,眼珠子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,没有光,没有神,什么都没有。
“当家的,这水不能喝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喉咙里像卡着一团干草,“井被糟蹋了……那些天杀的沙盗,他们把死沙鼠扔进去了……得淘,可淘井得把水抽干,咱们没有那么多桶啊……”
他的话音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。旁边几个红柳洼的村民都低着头,有个妇人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。她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,娃不知道娘在哭,还伸着手去抓娘的头发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另一个老汉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把干草,不停地搓,搓得草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他的破鞋上,落在他的裤腿上,他浑然不觉。
萧寒拄着骨杖,站在井台边,低头看着那口臭气熏天的井。
那只独眼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像石头压在水底,看不见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他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黝黑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左眼上的伤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,像一条干涸的河沟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,袖口磨出了毛边,衣襟上还有几块补丁,但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,风刮不动,沙埋不掉。
他想起薪火村那口救了命的井。
想起石虎挖井时,被石头磨得血肉模糊的手。那双大手,指节粗得像胡萝卜,手背上全是青筋,每次抡镐的时候,血就从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,滴在泥土里,和沙子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。想起第一股清泉涌出来时,全村人的欢呼。那个声音他记得清清楚楚,像是刻在骨头里的——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鼓掌,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、终于憋不住了、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吼叫,像沙漠里的干裂土地等来了第一场雨。
“火炼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整个井台边的人都听见了。
火炼仙子从身后走上来。
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,几缕碎发被风吹散,贴在脸侧。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灰尘,鼻梁两侧沾着沙土,嘴唇干得起皮,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,像沙漠里难得一见的一汪清泉。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,腰间系着一条麻绳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两截被晒成小麦色的小臂。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,是上次淘井时被石头划的,还没好利索,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。
“带人淘井。”萧寒说,目光从那口臭井上收回来,落在火炼仙子脸上,“把水抽干,把死沙鼠捞出来,井底铺一层木炭。木炭吸臭,能去味。”
火炼仙子皱了皱眉。不是因为不愿意,是因为她太知道这事有多难了。她蹲到井沿边,探头往下看了看,井口黑洞洞的,一股恶臭扑面而来,像一只无形的手扇在她脸上。她偏过头,咳了两声,然后直起身,从腰间抽出一块旧布巾,系在脸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咱们哪来那么多木炭?”她问,声音从布巾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
萧寒转过头,看向马熊。
马熊正蹲在一边啃干粮,啃得满嘴都是黍子面的碎屑。他块头大,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山,身上的布衫绷得紧紧的,领口敞着,露出一片被晒得黝黑的胸口,上面全是汗珠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他手里的黍面饼子硬得像石头,他咬一口,嚼两下,咽下去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听到萧寒喊他,他猛地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饼子,腮帮子鼓鼓的,像塞了两个核桃。
“马熊,你带几个人回去,把炭窑里的木炭装一车送来。”
马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他当然知道炭窑里也没多少了——上次炼铁用掉大半,剩的那些,他还打算留着过冬取暖用呢。但他看到萧寒那只独眼,那只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凶光,没有怒意,甚至连表情都没有,可他就是觉得后背发凉,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。
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,喉结又滚了滚,连同饼子和话一起吞了下去。
“是,当家的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委屈,但更多的是服从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把那半个饼子往怀里一揣,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。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,抓了两个帮手,三个人牵了一头骆驼,顶着日头往薪火村的方向去了。
“铁骸。”萧寒又喊。
铁骸拄着木棍走上来。
他的伤还没好利索,脸色蜡黄,像一张旧纸,嘴唇上没有血色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整个人瘦了一圈,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挂在竹竿上。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,每走一步,嘴角就微微抽搐一下,像是在忍着疼。右手拄着那根红柳木棍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发白。
“你带人,把塌了的土墙垒起来。”萧寒说。
铁骸抬头看了看那些塌了半截的土墙。有些墙是夯土的,塌得只剩下地基,碎土块散了一地,上面还印着骆驼蹄印。有些墙是干打垒的,用红柳条编的篱笆中间填土,现在红柳条还在,土全漏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篱笆,像一排排肋骨。
“红柳洼的男人都归你管。”萧寒继续说,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不够就从薪火村调人。”
铁骸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用木棍在地上戳了戳,戳出一个浅浅的坑,土很松,是刚翻过的虚土。他抬起头,看着萧寒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盟主,咱们自己的人手也不够。地还没翻完,眼瞅着就要过了播种的时节了。要是再拖半个月,今年的庄稼就种不上了。种不上庄稼,冬天吃什么?”
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大,但字字句句都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红柳洼的几个村民本来还指望着薪火村的人帮忙,听到这话,脸上都露出了羞愧的表情,有的低下了头,有的转过了脸,不敢看萧寒。
萧寒拄着骨杖,站在那里,风吹着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“地可以不翻,人不能不管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里,“红柳洼是咱们的邻居。邻居倒了,下一个就是咱们。”
铁骸不再说了。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拄,转过身,对着红柳洼的那些男人喊了一嗓子:“还站着干什么?都跟我走!拿工具的拿工具,没工具的去搬土坯!动起来!”
红柳洼的男人们像被浇了一瓢凉水,猛地醒过神来,四散跑开了。有的去扛镐头,有的去找箩筐,有的去搬那些还没烧塌的红柳条。铁骸拄着棍子,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,嘴里不停地吆喝:“这边垒墙,那边和泥,你们几个去搬石头垫墙角……别磨蹭,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面墙立起来!”
薪火村的人忙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萧寒就住在红柳洼。他让人在井台边搭了个草棚,铺了一层干草,夜里就和衣睡在上面。阿萝也跟着来了,睡在他旁边,小小的一团,蜷在草堆里,像一只小沙狐。夜里风大,沙粒打在草棚上,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叶子。阿萝半夜被冻醒了,往萧寒身边拱了拱,萧寒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,盖在她身上。
第一天,火炼仙子带人淘井。
她让人用柳条编了十几个大桶,又用骆驼皮缝了吊绳,七八个人轮班往外出水。一开始打上来的水是黑的,臭得人睁不开眼睛,打水的人把桶拽上来,脸扭到一边,喘半天才能缓过劲来。有个年轻后生第一次打水,凑上去看了一眼,直接吐了,吐得弯下了腰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火炼仙子没吭声,自己上去拽桶,一桶一桶地往外提,汗水顺着脸侧流下来,滴在井台上,和那些臭水混在一起。
捞死沙鼠的时候更恶心。那些沙鼠被扔进井里好几天了,泡得胀了起来,皮毛一碰就掉,露出忍不住干呕。火炼仙子皱着眉,咬着嘴唇,亲手用长钳子一只一只地夹出来,装进袋子里,拿到远处去埋了。一共捞上来十七只,袋子沉甸甸的,往下滴黑水。
井水抽干后,火炼仙子又让人下井清淤。井底积了半尺厚的烂泥,臭不可闻,她用吊篮把人放下去,一桶一桶地往上吊泥。是黑泥,像从墨汁里捞出来的。有个小伙子上来之后,蹲在地上哭了,不是伤心,就是受不了那个味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火炼仙子走过去,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,递给他一块干粮。
第二天下午,马熊带着一车木炭回来了。他赶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路,骆驼累得直喘气,嘴角冒着白沫。车上装了整整三百斤木炭,用麻袋装着,摞得高高的,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。马熊自己也没合眼,眼眶熬得通红,脸上全是沙土,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,一说话就往外渗血丝。
火炼仙子让人把木炭砸碎,铺在井底,厚厚地铺了一层,又在上面压了一层干净的沙子和碎石。然后再放水,再淘,再铺炭。反复了三遍,打到第四桶水的时候,她捧起来闻了闻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悦,“没味了。”
她端了一碗水送到萧寒面前。萧寒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,水是清的,能看见碗底的裂纹。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口,凉丝丝的,带着一点淡淡的炭味,但不难喝。他点了点头,把碗递给旁边的王老汉。
王老汉接过来,手在抖。他低头看着那碗水,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。泪珠子掉进碗里,溅起小小的水花,和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。他仰起脖子,一口气喝了半碗,然后抹了一把嘴,嘴咧了咧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哽咽。
第三天,铁骸带人垒墙。
墙是夯土的,要先挖地基,再立夹板,再往里面填土,用石杵一下一下地夯实。红柳洼的男人们大多会这个活,但动作慢,因为土是湿的,一杵下去就陷进去半寸,得反复夯好几遍才能结实。铁骸拄着棍子,一瘸一拐地走在工地上,每面墙都要亲手检查,用手拍了拍,用脚踹了踹,不结实的推倒重来。
有个年轻人嫌麻烦,偷工减料,土没夯实就往上垒。铁骸走过去,没吭声,一脚踹在那面墙上,墙轰地倒了,土块滚了一地。年轻人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想辩解什么。铁骸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:“墙不结实,沙盗来了,你拿命挡?”年轻人低下头,灰溜溜地重新开始夯。
三天后,墙垒起来了。虽然没有原来的高,但结结实实的,底部宽,顶部窄,拍得光溜溜的,用手掌拍上去,震得手心发麻。草棚也搭起来了,红柳条编的骨架,上面铺了厚厚的芦苇和干草,用绳子捆得牢牢的,风来了吹不动,雨来了漏不下。
萧寒让人从薪火村的粮仓里拉来五百斤黍子,分给红柳洼的人。
黍子装在麻袋里,一袋一袋地摞在村口。红柳洼的村民排着队来领,每人五斤。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旁边,亲自看着分发。每个人领了粮食,走到他面前,都要说一声“谢谢当家的”,有的鞠个躬,有的点点头,还有的跪下来磕头。萧寒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偶尔伸手拍拍来人的肩膀。
轮到王老汉的时候,老人捧着那袋黍子,老泪纵横。黍子装在一个粗布口袋里,口袋不大,也就五六斤的样子,王老汉捧在手里,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,手指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他的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连捧着袋子的手都在抖,黍子在袋子里哗啦哗啦地响。
“当家的,你们自己都不够吃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风中的蛛网,随时都会断掉。
“够。”萧寒说,“少吃几口,饿不死。”
王老汉把黍子袋子放在地上,膝盖一弯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脑袋磕在地上,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。额头上沾满了沙土,磕破了一点皮,渗出一丝血来。旁边的村民有的扭过了头,有的跟着抹眼泪。
这一次萧寒没有用骨杖挡他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这个老人,目光沉沉的,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。等王老汉磕完了头,他才伸出手,把老人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“王村长,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他说。
王老汉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和鼻涕,使劲点头。“当家的你说,你说。”
“红柳洼和薪火村,隔着一百里沙漠。”萧寒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沙盗来了,你们扛不住,我们也扛不住。”
王老汉听着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他知道萧寒说的是实话——红柳洼被抢过三次,每次都是烧光杀光,连水井都要填上沙子。他们报过官,官差来了看一眼就走了,说“末法世界的事,我们管不了”。他们求过附近的村子,别的村子自顾不暇,谁来管他们?
“我想跟你们结盟。”萧寒说。
王老汉愣了一下。
“结盟?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没听明白一样。
“对。两村结盟,有难同当,有粮同吃,有人同用。沙盗来了,一起打。收成好了,一起分。你们缺水,我们帮你们淘井。我们缺粮,你们帮我们种地。一根红柳条容易折,一把红柳条折不断。”
王老汉站在那里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,再张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的眼里先是迷茫,然后是不可置信,最后,一种光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亮了起来,像沙漠里看到远处有一片绿洲,虽然还远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“好!”他突然喊了一声,声音大得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,“好!结盟!我们早就想跟你们结盟了!我们红柳洼的人,从今天起,生是你们的人,死是你们的鬼!当家的你让我们往东,我们不往西!你让我们种地,我们不养鸡!”
他说得颠三倒四的,但那股子热乎劲儿,像沙漠里正午的太阳,烫人。
结盟的仪式很简单。
两村的人站在红柳洼村口,乌压压站了一大片。薪火村的人站在左边,红柳洼的人站在右边,中间隔着一条一丈宽的空地。空地上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,是用几块旧木板拼的,桌腿一长一短,底下垫了块石头才站稳。桌上摆着一碗酒,酒是红柳洼自家酿的青稞酒,浑浊发黄,上面飘着几粒没滤干净的青稞壳。
萧寒拄着骨杖,从薪火村的人群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走到桌前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骨杖每戳一下地面,就发出笃的一声闷响,像心跳。王老汉从红柳洼的人群里走出来,步子小,走得快,走到桌前的时候,胸口还在起伏,喘着粗气。
火炼仙子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上前来,碗里盛着半碗清水,水里放了一点盐。她抽出腰间的一把小刀,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递向萧寒。
萧寒接过刀,伸出左手,用刀尖在食指上轻轻划了一下。刀很锋利,皮肤裂开,血珠涌出来,殷红殷红的,顺着手纹往下淌。他把手指举到碗上方,血滴进清水里,慢慢地散开,像一朵红色的花在水中绽放。
他把刀递给王老汉。
王老汉接刀的手在抖。他攥着刀柄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他用刀尖戳了一下自己的手指——戳得太浅了,只出了一点点血,挤了半天才挤出一滴。那滴血滴进碗里,和萧寒的血混在一起,慢慢地融为一体。
两人各端起碗,一人喝了一半。萧寒先喝,他仰起脖子,喉结上下滚动,半碗血水一口气灌了下去。然后把碗递给王老汉,王老汉接过来,双手捧着,嘴唇哆嗦着凑到碗边,一点一点地喝完了。喝完之后,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,眼圈红了。
“从今天起,薪火村和红柳洼,同生共死。”萧寒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同生共死!”王老汉跟着说,声音抖得厉害,但喊得很大声,嗓子都劈了。
“同生共死!”两村的人一起喊。
那声音在沙漠里回荡,传得很远很远。沙丘后面的几只沙狐探出头来,竖着耳朵听了听,又缩回去了。远处的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上,蹲着一只沙鸦,被这声音惊得扑棱棱飞起来,在天空中转了几圈,落到了更远的一棵树上。
阿萝站在萧寒旁边,小手攥着他的衣角,攥得紧紧的。她的个头才刚刚到萧寒的腰,仰着脸看他,那只明亮的眼睛里映着天上的云。她穿着一条灰白色的粗布裙子,裙子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,脚上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草鞋。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被吹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,她也不去拢,就那么仰着头看着萧寒。
她不明白“同生共死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觉得,有这么多人站在一起,紧紧挨着,肩膀靠着肩膀,胸膛贴着后背,应该就不会再有人死了吧?她想起了阿爸,想起了阿妈,想起了那个被沙盗烧掉的草棚,想起了夜里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的冷。现在不冷了,现在有很多人,很多人挤在一起,暖和。
她攥着萧寒衣角的手,又紧了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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