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,土木堡堡墙上插着的几支火把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,昏黄的光在夯土墙面上明灭不定。
两个值夜的兵士抱着长枪靠在垛口后面,一个在打哈欠,另一个裹紧了领口的破棉袄,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,都开春了还这么冷。
堡内的空地上,帐篷一座挨着一座,鼾声此起彼伏。
锦衣卫和东宫旗士们赶了一天的路,此刻睡得死沉,连马厩里的战马都耷拉着脑袋,偶尔打个响鼻,便又没了声息。
朱守谦的帐篷里,铺盖卷散了一半,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堆上,呼噜打得震天响,李景隆的帐篷紧挨在旁边,他睡觉倒是安静,只是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梦里也在算计什么。
朱雄英也睡着了……
整座土木堡都睡着了。
十余里外,月光照在一片起伏的缓坡上,枯草在夜风中翻涌着银灰色的波浪。
十几骑人马立在高处,马蹄深深地陷在草根里,没有人说话,连马都像是被这夜色慑住了,喷着白气,却一声不响。
为首那人年约二十七八,面膛深褐,颧骨高凸,眼如鹰隼。
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锁子甲,外罩一件翻毛的皮袍,领口翻出的皮毛已被夜露打湿。
腰间挎着一柄弯刀,刀鞘上镶着几颗暗淡的绿松石,右手腕上戴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银镯,那是孛儿只斤氏才有的信物,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。
这个带头的人叫帖木儿,北元枢密院太尉哈剌章的嫡长子,官拜枢密院平章,统领漠南数千铁骑。
他的父亲哈剌章,是这片草原上真正的巨头。
元末天下大乱时,哈剌章以中书平章政事、知枢密院事的身份坐镇大都,执掌大元最高军权,封申国公。
大都陷落后,他率残部北撤,拥立新汗,重整顿朝廷,与纳哈出、扩廓帖木儿,也就是王保保,三足鼎立。
王保保死后,北元军方只剩两根支柱,一个是盘踞辽东金山、拥兵二十万的纳哈出,另一个便是坐镇漠北、手握枢密院重权的哈剌章。
纳哈出是兀良哈氏,拥兵自重,首鼠两端,与大明边打边谈,随时可能倒向应天,哈剌章是蔑儿乞氏,脱脱之后,坚决不降,誓与大明周旋到底。
两个人表面上是战友,背地里却互相忌惮,谁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,却又谁也奈何不了谁。
帖木儿从小被其父哈剌章教育长大。
对于他这个蒙古贵公子来说。
大明是仇寇,应天是贼窝,朱元璋是屠夫,李文忠是恶魔,徐达也不是什么好货色……
他们亡了自己的国,将他们从中原赶走,捣毁了他们的庙宇,毁灭了他们的规矩,打错了他们的脊梁。
现在,还要灭了蒙古勇士们的种……
不过帖木儿非常有自信。
大元的旗帜,迟早要重新插上中原的城墙。
大都必定会重新回到草原健儿的手上。
可是,真正的形势不容乐观,纳哈出这个叛逃,野心家,竟然妄想把二十万勇士卖给大明,继而得到荣华富贵。
如今,一个千载难逢,打破纳哈出无耻幻想的机会摆在了他面前。
帖木儿原本根本就不敢如此靠近边境。
可是当他得到北平谍报人员的信息后,立马就调集人马,火速赶来。
只要杀了朱雄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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