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草拔净了,坟包规整了一圈,父亲直起腰,退了一步,蹲下身,掏出火柴点了那沓黄纸。
火苗从他手里的一角烧起来,顺着纸面蔓延,很快就燎成一片火光。
青烟升起来,被山风搅散,飘得又薄又远。
父亲蹲在那儿,看着那团火越烧越旺,火苗舔着纸钱,把一张一张的黄纸卷成黑灰,再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着那堆火在说话。
“妈,我来看你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往火堆里又添了一张纸。
“我回来晚了。晚了十三年。”
火苗跳了一下,把那张纸吞进去,边缘迅速卷曲发黑,然后塌成一撮灰。
父亲看着那撮灰被风掀起来,飘到坟包旁边的枯草上,落在枯草叶子间,一动不动的。
“您走的时候我不在,我赶到家的时候,您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。”
父亲的声音没有发颤,但比平时慢了半拍,
“栓柱他娘跟我说,您走的那天早上还念叨我,说不知道我在外头吃没吃上饭。”
他又往火堆里添了一张纸。纸钱落进去,火苗一下子窜高了,把他的脸照得发亮。
他脸上的皱纹在那道火光里格外清楚,像是被人拿刻刀划出来的,横一道竖一道,交错在颧骨和眼尾之间。
“我在南边的时候,收到信,往回赶。”
他的语气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讲一件别人家的事,
“坐了两天火车,又倒了三趟客车,等到家的时候,你已经不在了。
栓柱他娘把您走的那天穿的衣服叠好了放在柜子里,我摸了一下,又放回去了。”
火堆又暗下去一些,纸烧得差不多了,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闪一闪的。
父亲又从脚边拿起一沓纸钱,慢慢拆开,一张一张往里放。
他的动作不快,每放一张都要等它烧一阵子再放下一张。
“我在外头这十三年,每年您忌日我都对着南边烧纸。也不知道您收没收到。”
他把最后一张纸放进火里,看着它卷起来,烧透,变成一片薄灰,
“今年终于能当面给您烧了。您收到了吧?”
火彻底灭了,只剩一小堆灰白色的灰烬,边缘还透着一点暗红。
青烟还在升,比刚才淡了,很快就散尽了。
三炷香已经插在坟前的土里,细细的烟从香头升起,直直地往上,没有被风吹歪。
父亲蹲在那儿,看着那堆灰,好一会儿没动。他蹲着的姿势从一开始的微微前倾,慢慢变成了整个身体垮下去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肩膀弓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,但还不是哭,像是使劲压着什么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妈,我对不住您。您养了我一辈子,走的时候我没能在跟前守着。
您那一两年身体不好,我心里知道,可我回不来。
我不敢回,我回了,仇家就能顺着我找过来,找着您,找着我爹,找着阳子。”
他停住了。
风吹过来,把他头顶的头发吹乱了,他没去理。
他的肩膀抖了一下,很轻,但在安静的坟前看得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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