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就想,您走的时候是不是还惦记着我。
是不是还等着我回来。您等了多少天?”
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,撑在地上,低头看着那一小堆灰烬,额前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,
“您等了多少天……我都没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破了。
不是那种大声的哭,是断断续续的那种哭。
他蹲在那儿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,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那只撑着地的手攥紧了,指节发白,指甲缝里嵌着泥。
我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栓柱站在原地,把铁锹杵在地上,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。
山坡上的风小了一些,没有刚才那么急了,从山坳那边悠悠地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。
父亲的手在地上松开了,又攥紧,又松开。
他缩回手,用手背抹了一下脸,抹完又把手放下了。
“那年您住院的时候,我托人捎了钱回来,让您买点好吃的。
结果您把钱攒着,一直没花。我回来以后,我爹把钱拿给我看,还是原样,用布包着,放在柜子底下。”
他的手还在抖,
“您这辈子就是这样,什么都舍不得给自己花,什么都要留给家里头。
我给您的钱您不吃不喝,您把钱攒着,我烧给您的纸钱您收不收?”
他停了一下,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:“您收着吧。别省了。”
说完这句,他低着头,没再出声了。
过了很久,他慢慢站起来,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撑了一下膝盖才直起腰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泪痕,他伸手把那三炷香扶正,又把坟前被风吹歪的那块石头摆好,然后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阳子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跟栓柱先回去。”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父亲又说:“我在这待一会儿。过一阵子我自己回去。”
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眼睛是红的,但声音已经稳住了,
“去吧。别让你爷担心。”
我看了他几秒钟,没有再说话,转身往下走。
栓柱扛起铁锹跟在我后头,走出一段路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父亲还站在坟前,背对着我,面朝着那个土包,一动不动的。
他站得很直,但两只手垂在身侧,不像平时那样自然,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栓柱走在我旁边,扛着铁锹,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来时的田埂往下走。
走到半坡的时候,栓柱停了一下,回头也看了一眼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指给我看,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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