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,手里还拿着铲子:“晚上出去吃饭?”
“老赵他们叫的。”父亲说,“十几年没见了。”
母亲没拦他:“少喝点。明儿个还得收拾院子呢。”
父亲“嗯”了一声,把手里的绳子头扔进柴火垛旁边。
天黑得比想象中快。
太阳刚一落山,院子里就暗下来了,暖色从墙根褪到屋檐底下,然后整个院子就沉进了灰蒙蒙的暮色里。
父亲换了一件干净的夹克,站在堂屋门口捋了捋头发,又低头看看自己鞋面,像是要出门见什么了不得的人。
栓柱从厨房钻出来,擦着手上的水:“张叔,出去啊?”
“嗯,老赵他们叫喝酒。”
栓柱说:“赵叔家的酒是村里酿的,不上头,但容易醉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:“你喝过?”
“有一回帮他们家修房顶,他非留我吃饭。”
栓柱嘿嘿笑了两声,
“后来我是扶着墙回来的。”
父亲闻言一笑道:“这还不好说,回头我跟老赵说,让老赵跟你留点特曲尝尝”
随后他出了院门,没走几步,脚步声就远了。
院子重新安静下来,就剩下老榆树那边的风声,还有厨房里灶台火苗舔锅底的声音,细细的,温温的。
我坐在堂屋门槛上,看着院门的方向。
爷爷还坐在那把椅子上,闭着眼,像是眯着了,但他没进屋,这个时间他不睡。
过了有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像是对自己说的:“这小子年轻时就不善交际,但是跟屯子里的老赵是玩得最开的,那时候喝起酒来一喝就是一夜。”
母亲在厨房里接了一句:“这都多少年没见了,喝点酒叙叙旧,也正常。”
爷爷不再出声。
我靠在门槛边上,抬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树,夜风过来了,叶子沙沙地响,一层叠一层的,遮了一角天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院子里的光靠着堂屋透出来的那一片,把青砖地照亮了一个长方形的区域,边缘模糊地融进暗处。
徐静从屋里出来,在我旁边站了一下,把手搁在我头顶轻轻按了一下,然后去廊下坐着了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老赵家那方向隐隐传来人声,隔了几道院墙听不真切,只能感受到一种嗡嗡的动静,像是好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说话,话说得不少,笑声偶尔混在里头,一阵一阵的,又沉又厚。
玄阳子蹲在院子角落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张小马扎在那坐着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水,看着地面的方向:“看样子你爹这场酒,少说得到后半夜。”
我没接话。他又说:“十几年不见的老朋友,话多,一开口就收不住。”
我说:“他知道量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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