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阳子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了,站起来,端着空碗往厨房走:“我去看看锅里还有什么。”
走到厨房门口,侧过身子,又补了一句,“回头跟我整点他家的酒,老道我也馋酒了。”
大约过了两个时辰,院门从外面被推开了。
父亲站在门口,没有歪,没有晃,站得很直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,布袋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
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一些,像是脚下的地变软了,落脚的时候顿了一下才走实。
栓柱从柴房探出头来,看了父亲几秒钟:“张叔,老赵家的酒劲头还行吧?”
“还行。”父亲说,声音比平时低一些,“没有老孙头说的那么冲。不过,喝得倒是不少。”
他走进堂屋,把那个小布袋放在桌上,从里头摸出两个瓶子,搁在桌面上。
一个是玻璃瓶,装着半透明的液体;
另一个是粗瓷瓶,瓶口塞着布塞子。
他坐下来,目光落在桌子上,像是在找什么,找了一圈没找着,然后才想起来,他已经回家了。
“赵老三家的酱菜,”他说,
“非让我带回来。还有这个——”他指了指那个粗瓷瓶,“老孙头家里自己泡的药酒,说给我带回来尝尝,泡了三年了。”
母亲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,低头在缝补一件衣服,没抬头:“你喝了不少吧?”
父亲坐在凳子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:“嗯。一个人喝了半斤。老孙头说我这辈子酒量都不行,今天倒是见了底。”
母亲没接话,把手里的针线活收了一下。
父亲忽然开口:“赵老三说,他这几年腰不太好,去年冬天疼得下不来炕,儿子带去县医院看了,说是老毛病,养着就行。”
“老孙头说他家里地全包出去了,不种了。他儿子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,日子过得还行。他让我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下,又咽回去了。
他顿了顿,然后说:“他们还在,大家伙都还在。
一个都没少,就是老了,都老了,咱们也老了。”
他看着桌子上的那个布口袋,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起来。
他坐在那儿,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按住了,窗外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晃了又停,停了又晃,像是地面上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来回走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把那两瓶东西收进柜子里,关上柜门,转身往东屋走,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,但肩膀还是没完全松下来。
他走进东屋前,在门口停了一步,声音不重:“阳子。”
“哎!来啦!”
“你跟小静的事,自己多上点心。多照顾着点人家,等咱们把九黎会的事解决了,你俩就早点把婚事办了。”
他推门进去了,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像是不想惊动什么。
东屋里没有亮灯,过了好一会儿,那边传过来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话,听不清内容,也听不出情绪,就那么落在黑暗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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