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从梯子上下来以后,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着抽完了一根烟。
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,又站起来走到房檐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,用手指敲了敲新换的那根椽子,听声音,又用指节蹭了一下瓦片的边沿,蹭下来一点新泥。
他点点头,像是终于放心了,这才回到石墩上重新坐下。
“差不多了,”他说,
“剩下来的活儿都是收尾的,你们自己就能弄。
水泥砂浆还剩下半袋,我搁柴房了,哪天瞅见哪块瓦松了,自己抹一抹就行。”
父亲站在院子里,也抬头看着那片补好的房顶。
他没有说“谢谢”之类的话,只是站着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要把这个角度的屋顶记在心里。
老赵也不催他,从工具包里摸出那半包烟,又捏出一根叼上,摸了两下兜才想起来火柴搁在房顶上了。
栓柱在边上看见了,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递过去。
“你抽烟?”老赵接过打火机,点着了烟,把打火机还给他。
“不抽。我留着点柴火用的。”栓柱说。
老赵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,像是笑了一下就被别的东西打断了。
他把打火机塞回栓柱手里,又抽了一口烟,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,歪歪斜斜地往上飘,在房檐底下散了。
他看着那片新铺的瓦,忽然说了一句:“前年我自己修房顶,上去的时候没踩稳,滑了一下,要不是手快抓住了烟囱,这会儿腿脚怕是没这么利索了。”
栓柱听了,愣了一下:“赵叔那你后来咋下来的?”
“趴着下来的。”老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“从房檐边上一点一点蹭到梯子那边,蹲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,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。
栓柱没再问。
父亲这时候开口了:“你那梯子,借我使两天。”
“使吧。”老赵说,“回头不用你还,搁你家就行。我家里还有一把。”
他把烟抽到还剩半截的时候掐灭了,把烟头塞进工具包侧面的小兜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像是不打算继续坐了。
父亲看着他:“饭马上就好。”
“不急。”老赵说,“我去老孙头家说句话就来。”
他转身往院门外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顶:“我说,你这房顶修了以后,西边那间耳房的墙根也应该处理一下,潮气已经窜上去了。
等天气再暖和一点,墙根底下挖一道浅沟,填点碎石,把水引走。
不然你房顶修得再好,墙根泡烂了照样兜不住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老赵没再说话,推开院门走了出去。
他走路的时候工具包在他腰侧轻轻晃着,里面的锤子和卷尺偶尔碰一下,发出细碎的铁器声响,在巷子里响了几声就远了。
院子重新安静下来,剩下一堆碎瓦、半袋水泥、一把靠在墙边的铁锹和一把卷尺搁在窗台上,尺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。
栓柱把那堆碎瓦归拢好,又在院子里扫了一遍,把掉落的泥块和灰渣扫成一堆,用铁锹铲起来倒进墙根下的废料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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