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老师,谢谢老师!”
安亚楠热泪盈眶地出了办公室,回宿舍收拾了一个提包就往火车站走。
火车开了二十几个小时。她在硬座上靠了一夜,窗外的景物从城市变成田野。
到哈市的时候天刚亮,她直接到客运站转乘开往黑河的长途客车。
客车颠簸了一整天,晚上到了黑河。
她在总场旅舍住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搭上了开往满盖荒原的货车。
司机是个中年汉子,脸膛黑红。捎着她,还有一个女知青。
“姑娘,去哪儿?”
“红旗总队。”
“探亲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边我常去,哪个大队的?”
“一大队。”
“一大队的知青可都不错。”
安亚楠蒙在围巾里的嘴角翘了翘。“是吗?”
“那个还有假,尤其是大队长许一鸣,大名鼎鼎的打虎英雄!”
“听说过。”
“那小子是真能,一个人干死一头几百斤的大老虎,还领头挖化粪池、修水井,荒原上那些新房子,大半是他领着盖的。”
安亚楠压抑着心头的激动,问:“他成家了吗?”
司机看了她一眼,笑说:“姑娘,他成家了,媳妇还是总队的书记呢。后来又走了。
听说她家世好,摘帽以后……呵呵。现在跟他过的是他的一个女发小。”
司机的话仿佛重锤,一下一下地砸在她心里。
安亚楠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,眼前一阵阵的发黑。司机和另一个女知青的闲聊一个字都听不见。
迷迷瞪瞪地颠了一天一夜,远远看见别拉洪河岸上那一排排房子,她慌乱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。
在路口下了车,安亚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大半张脸。
她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解释,只想跟许一鸣重叙温情,再把两个宝贝女儿拥入怀中。
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往前走。
远处的田地里,拖拉机正在翻地,黑土被一浪一浪地翻开。
有人在田埂上走动,有人在喊号子,机器的轰鸣声传出去很远。
自家院子门口,一种几乎窒息的感觉,让安亚楠停下了脚步。
院门没关严,晾衣绳上挂着一排洗好的衣服——大人的,孩子的,墙根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。
窗台上晒着两双小棉鞋。
屋里有人说话。声音不大,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听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夹着孩子清脆的笑声。
她的手伸向虚掩的门……
“小禾,字写完了吗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。
是李娟的声音。
她的身体僵在那里。
“妈妈,我要活动活动,马上回来!”
清脆童音喊出的“妈妈”两个字,好似一道闪电劈中她。
那是安禾的声音,她一下就分辨出来。可她叫的却是别人。
安亚楠仿佛被人抽掉骨头,瘫软在门口。
“你这丫头又逃课!”李娟跑出来,拉住安禾的手回了屋。
房门关上她拍了下安禾的屁股,“你怎么又不听话,要叫干妈!”
“小虹她们的妈妈搂着她们睡觉,你也搂我们睡觉,你就是妈妈!”
“我不一样……”
李娟没法再和小丫头掰扯,捏着她小鼻子说:“反正要叫干妈!”
安禾抱住她脖子嘻嘻笑。
门外的安亚楠失魂落魄地靠在墙根,她没有勇气走进院。
那里已经不属于她。
她没勇气面对李娟,她不是林玉蓉。
也没法面对孩子,因为她还要走。
更没脸见许一鸣,难道让他再放弃李娟,跟自己过日子?
依照他的性子,绝无可能……
那见面还有什么意义?
安亚楠透过门缝,泪流满面地看着明亮窗户里的女儿。
窗台趴着的火狐猛地抬起头,那双眯缝眼闪过一道光,又悄无声息地趴下去。
安亚楠也不知道看了多久,直到安禾、安穗去睡午觉,她才直起腰,抹把眼泪转身走了。
“一鸣、女儿,我会回来的!”她狠狠咬着嘴唇呢喃。
许一鸣根本不知道安亚楠回来,他今天搭车去了向阳镇。
他尽量避开他人耳目,把打猎的皮子在这里出手。
只需要一封介绍信,一个萝卜印章,他就成了一名鄂伦春猎人。
向阳镇供销社。
许一鸣跳下货车,扛着一大包皮子进了屋。“哟,小周来了。”
“王叔,这次给你带了两个野猪肚。”许一鸣笑呵呵地把一个布袋扔给王主任。
“顺手还采了点蘑菇。”
王主任笑着接过布袋,“小周啊,实在太感谢你了,你婶吃了这玩意,胃病好多了。”
“等下次来再多弄几个,咋地也让婶子去了根。”许一鸣来自现代,这点溜须拍马的事,玩得溜!
王主任说:“小周,得算钱呀!”
“王叔,寒碜我!”许一鸣扶了扶遮住大半张脸的狼皮帽子。
王主任哈哈笑,“小吴,赶紧给周猎户验皮子,这个月的收购皮子的任务可都靠他了。”
小吴看见王主任的眼色,笑着过来把袋子扛过去,二十三张兔皮,八张狍子皮,三张狼皮,四张鹿皮……
“周猎户,一张兔皮3毛,狍子皮有枪眼,有几张还有刀口,只能定中等,25元一张……”
许一鸣嘿嘿笑,“都听你的。”
手指轻弹,一盒迎春烟飞进小吴兜里。
四百六十二块巨款,顺利揣进兜里。
王主任笑容满面地送他出来,“小周啊,上边定的几张熊皮的任务还没完成,你去打猎时多留意。”
“没问题!”许一鸣痛快答应。
出了供销社,他直奔副食品商店,买了四只女儿爱吃的烧鸡,不要肉票的肉丸子、酱头肉、苦肠、肥肠、尾巴买了一大堆,只花了五块钱。
又到饭店买二十个烧饼,花了一块钱。
钱有,就是粮票紧张。
又买了点零碎,他坐到路边静静等着,正是春耕的时节,开往满盖荒原的货车很多。
不多时,一辆载满货的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来。
许一鸣站起来紧紧身上的背包,一个助跑抓住后大厢,轻松翻到车上。
钻到一个空隙处,抿上狼皮大衣。料峭的春风根本打不透。
天色暗了下来,货车开过了鬼沼。许一鸣跳下车向家里走去。
“鸣子,回来了。”祖刚挑着两桶水往家走。
“今天没什么事吧?”许一鸣问。
“没事,再有三天咱们大队的地就翻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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