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可是眼眶却突然毫无征兆地红了。
鼻头发酸。
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,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。
像是弄丢了很久很久的一件宝贝,突然在路边被自己踩到了。
“你这人……真讨厌。”少女吸了吸鼻子。
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“讨厌就对了。”程龙站在泥水里,咧着嘴傻乐。
“老子以后天天跟在你马车屁股后头烦你。”
少女隔着车帘,看着那个傻站在泥地里的落魄道士。
她没有再说赶他走的话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视线撞在一起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,没有万界震颤的威压。
只有路边杂草上滴落的雨水,和老马打鼻响的声音。
忽然,少女也笑了。
眼角还挂着泪珠,嘴角却扬得高高的。
她没说话。
程龙也没再贫嘴。
他看着她的笑,眼底里的那团火慢慢烧了起来。
相视一笑。
什么都没说,却好像什么都说明白了。
有些东西,刻在神魂深处。
哪怕喝了孟婆汤,哪怕碾碎了重组,那股味儿也散不掉。
少女伸手进袖子里,摸索了两下。
她掏出一条绣着粉色荷花的手帕,上面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
手帕里包裹着什么东西,鼓囊囊的。
“给。”
少女把手帕往前一递,眼睛亮闪闪的。
“不是什么值钱东西。拿去买两个干净的热包子吃,别再啃那馊苞米了。”
程龙愣了一下。
他伸手接过手帕,指尖擦过少女柔软的手心。
一阵温热。
他低头打开手帕。
里面包着两块雪白的糕点,还没动过。
比刚才砸他脑门那块软和多了。
程龙看着那两块糕点,喉结上下滚了两滚。
他抬起头,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“得咧。”
他大口咬下半块糕点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“真甜。比我当年吃过的所有东西都甜。”
少女放下车帘。
马车轱辘重新转动起来,在泥水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。
程龙没再坐上车辕。
他手里捏着那方绣花手帕,慢悠悠地跟在马车后面。
一边走,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。
车厢里,少女听着那五音不全的调子,嘴角一直没放下来。
马车走得很慢。
陈叔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眼神警惕。
“小姐,那疯道士还跟着呢。要不要我下去拿马鞭赶他走?”陈叔压低声音问。
少女坐在软垫上,手里摆弄着裙摆上的流苏。
“不用了陈叔。这路又不是咱们家开的,他愿意走就走呗。”
她声音很轻,带点说不出的轻快。
陈叔叹了口气,摇摇头。
自家小姐平时最爱干净,今天真是中了邪了。
程龙跟在后头大概十几步远。
他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几口吞进肚里,舔了舔手指头上的甜渣。
那方手帕被他小心翼翼地折好,贴着胸口揣进破衣服的最里层。
隔着单薄的布料,手帕上的桂花香一丝丝往鼻子里钻。
真好闻。
比那什么九天十地的仙丹味儿强一万倍。
他抬头看着马车车顶上挂着的两个铜铃铛。
铃铛叮当叮当响。
听得人心里发痒。
“哎!前面的丫头!”
程龙突然又扯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。
车里的少女吓了一跳,赶紧掀开后窗的一角布帘。
“你又干嘛!”少女瞪着眼。
“老子刚才忘了问!”程龙踩着泥水,加快脚步往前跑了两步。
他双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,笑得像个二流子。
“你叫啥名啊?总不能让老子一直丫头丫头的叫吧!”
少女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样,扑哧一下又乐了。
她故意板起脸,下巴扬得高高的。
“本小姐凭什么告诉你?你算老几?”
“老子刚才都报家门了,做人得讲究礼尚往来懂不懂?”程龙急了。
他又往前追了两步,泥水乱溅。
少女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。
她咬了咬下唇,一字一顿地喊了回去。
“听好了臭道士。”
“本小姐姓李。单名一个,质字。”
李质。
丽质。
程龙脚底下一滑,险些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。
他稳住身形,站在原地呆愣了好半天。
眼前的泥泞官道,仿佛重叠上了那条宽阔平整的朱雀大街。
那张带着点傲娇的少女脸庞,和记忆里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姑娘。
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程龙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。
他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“得咧。”
程龙小声念叨了一句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他拔腿就往马车的方向跑。
泥水溅了满头满脸,他连擦都顾不上擦。
“李大小姐!等等老子!”
他大喊着,声音里透着股重获新生的狂喜。
前面的马车似乎故意放慢了点速度。
车窗的布帘半卷着。
少女趴在窗沿上,看着那个泥猴子在后面狂奔。
她没有再赶他。
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一个铜板,瞄准了那个道士的脑袋。
用力扔了过去。
“闭嘴吧你,吵死了。”
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轻飘飘的。一点威慑力都没有。
程龙一把接住那个飞来的铜板。
攥在手心里,看着那晃悠的马车,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笑出声了。
。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