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龙一把攥住那个沾着泥星子的铜板,放在嘴边用力咬了一口。
“硌牙,真货。”
他咧着嘴,把铜板在破烂的道袍上使劲蹭了两下,揣进怀里最贴肉的那个兜。
前头的马车轱辘压在烂泥里,吱呀吱呀响。
程龙甩开两条泥腿,吧唧吧唧踩着水坑往前跑,几步就追到了马车后头。
他也不上去,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跑得急了,他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直响。
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,流进眼睛里,杀得眼珠子通红。
他抬起沾满泥巴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泥水直接在脸上糊成了一个大花脸。
“哎!李大小姐!你这准头不行啊!”
程龙冲着马车后窗扯着破锣嗓子喊。
“偏了半寸,差点砸老子鼻梁骨上!下回扔准点!”
车厢里没动静。
过了好半天,那块防雨的油布布帘才被掀开一条缝。
李质探出半张脸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再嚷嚷,下一回砸的就是石头!砸破你的头!”
她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点羞恼。
程龙一点也不生气,反倒笑得更欢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得咧!石头也行,老子拿回去垫桌角!”
李质气得放下帘子,不想搭理这个滚刀肉。
可她靠在软垫上,听着车外吧唧吧唧的脚步声,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分。
马车又往前走了一阵。
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,到处都是水洼和深坑。
赶车的陈叔甩着鞭子,嘴里不停地吆喝着。
老马喷着白气,四蹄在泥水里直打滑。
“嘎噔!”
马车猛地往下一沉,车厢剧烈晃荡了一下。
李质没防备,一头撞在车厢壁上,疼得眼泪直打转。
“哎呦!陈叔,怎么回事啊?”她捂着额头,掀开帘子问。
“小姐,左边轮子陷进烂泥坑里了!卡在石头缝里出不来!”
陈叔跳下车,拿着鞭子在泥水里使劲戳了两下,满脸发愁。
老马撅着屁股使劲拉,车轱辘在泥坑里空转,溅起半尺高的黄泥汤子。
程龙踩着泥水走上前,瞅了瞅陷进去的车轮。
“真成,这破路跟老母猪拱过似的。”
他挽起破破烂烂的袖子,露出两条精瘦结实的胳膊。
手心里吐了口唾沫,两只手使劲搓了搓。
“陈叔是吧?你拉住缰绳,我喊一二三,咱们一块使劲!”
陈叔愣了一下,看着这个浑身是泥的臭道士,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你……你一个人能行吗?这车可沉着呢。”
“少废话,老子当年连山头都推得平,这点泥坑算个球。”
程龙大步迈进泥坑里。
黄泥水直接淹到了他的大腿根,冰凉刺骨。
他弯下腰,双手死死抠住车轮底下的木头辐条。
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根根暴起。
“一!二!三!走!”
程龙大吼一声,脖子上的血管都快憋爆了。
他双腿猛地发力,肩膀死死顶住车厢边缘。
咔咔——
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车轱辘在泥水里硬生生转了半圈。
“好!出来了!”陈叔大喜,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。
老马吃痛,长嘶一声,往前猛地一窜。
马车忽悠一下冲出了泥坑。
程龙脚底下一滑,双手脱力。
整个人脸朝下,吧唧一声,直挺挺地拍在了烂泥坑里。
泥水溅起一丈高。
“哎呀!”
车厢里的李质吓了一跳,赶紧探出头来。
只见泥坑里冒出一个泥人。
程龙挣扎着爬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。
他嘴里还叼着半根水草,正呸呸呸地往外吐泥水。
“娘的,滑死老子了。”
他一边吐,一边用手抠嘴里的沙子。
那副倒霉模样,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李质看着他,本来想笑,可眼眶却突然有点发酸。
她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那条还没用过的帕子。
犹豫了一下,用力扔了过去。
“擦擦吧!像个泥鬼一样,丑死了!”
帕子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程龙的头顶上。
程龙愣了一下,伸手把帕子扯下来。
帕子上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桂花香,好闻得紧。
他没舍得用来擦泥,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,把帕子仔细叠好,塞进怀里。
“嘿嘿,丑点怕啥,能干活就行。”
他呲着牙笑,大步跨出泥坑。
烂泥顺着裤腿往下淌。
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截,终于看到了一个小镇子的轮廓。
镇子不大,街两边的青石板路上坑坑洼洼的。
路边有个搭着破棚子的茶水摊,旁边还支着口大铁锅。
锅里炖着不知道什么肉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混着粗劣的香料味。
“陈叔,在这歇会吧,马也累了。”李质吩咐道。
马车停在棚子边上。
李质踩着脚凳下了车。
脚底下的青石板缝里全是积水。
她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,生怕弄脏了鞋。
程龙早就一溜烟跑进了棚子。
他大马金刀地在一个缺了腿的长条凳上坐下。
长条凳吱呀一声,险些散架。
桌子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油垢,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。
程龙也不嫌脏,拿起桌上的破抹布,胡乱擦了两下。
“老板!来三大碗热汤面!多搁葱花!再切半斤熟牛肉!”
他扯着嗓子冲着灶台后头喊。
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脖子上搭着条发黑的毛巾。
“得咧!客官您稍等!”
李质皱着眉头走进来,看着那油腻腻的桌子,死活不愿意坐。
程龙看她那副嫌弃的样,翻了个白眼。
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勉强还算干净的外罩道袍,垫在长条凳上。
“坐吧大小姐。出门在外的,就别挑三拣四了。”
他指了指垫好的凳子。
李质咬了咬嘴唇,看了他一眼。
那件破道袍上还有好几个补丁,散发着一股子雨水泡过的生霉味。
可她没说啥,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。
不一会儿,三大碗热腾腾的汤面端了上来。
粗瓷大碗豁了几个口子,面条粗细不均。
上面漂着几点可怜的油花和一层厚厚的葱末。
那盘切好的熟牛肉也是黑乎乎的,切得跟砖头一样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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