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龙抓起一双发黑的竹筷子，在袖子上蹭了两下。
他也不怕烫，端起大碗就是一顿呼噜呼噜地猛造。
面条吸溜进嘴里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。
他嚼着那硬邦邦的牛肉，像几辈子没吃过饱饭似的。
“真香！老子都快饿瘪了！”
他一边嚼，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李质拿着筷子，看着那碗卖相极差的面条，下不去嘴。
可肚子里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。
她红着脸，看了程龙一眼，发现他根本没注意自己，正埋头苦吃。
她夹起一根面条，吹了吹，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。
面条煮得有点黏糊，盐味很重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咽下去之后，胃里暖烘烘的，特别舒服。
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大筷子。
不一会儿，小半碗面条就下了肚。
程龙早就把一海碗面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。
他拿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，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“痛快！”
他抠了抠牙缝里的肉丝，看着对面小口吃面的李质。
“丫头，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啊？”
李质放下筷子，拿手帕擦了擦嘴角。
“去京城。投奔亲戚。”
“京城？”程龙眼睛亮了。
他在凳子上换了个姿势，翘起二郎腿，破草鞋在半空乱晃。
“京城好啊，那地方老子熟得很。”
“你连饭都吃不起，还去过京城？”李质满脸不信。
“嘿，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。”程龙一瞪眼。
他倾着身子，胳膊肘支在油腻腻的桌子上。
“老子当年在京城，那可是横着走的。不仅去过，老子在那还有个比皇宫还大的宅子呢！”
他吹起牛来脸不红心不跳。
“吹牛不打草稿。”李质翻了个白眼，撇撇嘴。
“就你这身破烂，还大宅子呢。能在京城要饭不被打出来就不错了。”
程龙也不恼，嘿嘿直笑。
“你不信？不信你到了京城去朱雀大街打听打听。”
他端起桌上的粗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茶水苦涩，透着股树皮味。
“老子当年在那条街上，一嗓子能招来十万大军。”
李质懒得搭理他满嘴跑火车。
她站起身，示意陈叔付钱。
陈叔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老板。
“吃饱了？吃饱了我们就该上路了。”李质看了程龙一眼。
“吃饱了。”程龙站起来，拍了拍肚子。
他极其自然地跟在李质身后，往马车走去。
“你跟着我干嘛？”李质停下脚步，回头瞪他。
“废话，老子收了你的定金，当然得负责到底。”
程龙指了指自己怀里。
“你不是去京城吗？正好，老子也顺路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雇你了？我不需要你跟着！”李质气结。
“这可由不得你。”程龙耍起了无赖。
他走到马车前头，一把抢过陈叔手里的马鞭。
“陈叔，你歇会。这后半程，老子亲自赶车。”
陈叔急了，想抢回来，却被程龙一只手按住肩膀，动弹不得。
“这……小姐，这可使不得啊！”陈叔急得直跳脚。
李质看着程龙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，咬了咬牙。
“行。你爱赶就赶。别怪我没提醒你，到了京城，我亲戚家可是有家丁护院的，小心把你打出来！”
她掀开帘子，钻进车厢里。
程龙大笑一声，一屁股坐在车辕上。
他极其熟练地扬起马鞭，在半空甩了个响亮的鞭花。
啪！
“驾！”
老马打了个响鼻，拉着马车缓缓驶出小镇。
雨后的傍晚。
天边的火烧云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泥泞的官道上，马车轱辘吱呀吱呀地转着。
程龙坐在前面，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。
他嘴里哼着五音不全的调子，心情好得不得了。
车厢里，李质靠在软垫上，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她掀开帘子的一角，看着前面那个宽阔的背影。
背上的破道袍被风吹得鼓鼓的。
莫名其妙的，她觉得这个背影特别踏实。
“哎。疯道士。”
李质隔着帘子，突然开口喊了一声。
“叫谁疯道士呢。老子叫程龙！”
程龙没回头，大着嗓门回了一句。
“行，程龙。”李质咬了咬嘴唇。
“你为什么非得跟着我？”
马车压过一块小石头，颠簸了一下。
程龙手里的缰绳紧了紧。
他看着远处那轮快要落山的红日。
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
程龙的声音在晚风里有点发沉，带点说不出的意味。
“你欠老子一辈子的饭钱，老子不得跟着你慢慢讨？”
李质气笑了。
“我什么时候欠你一辈子饭钱了？刚才那碗面还是我付的！”
“上辈子欠的。”
程龙极其笃定地回了一句。
他回过头，冲着车帘的方向呲牙一笑。
那笑容在红彤彤的夕阳下，透着股说不出的痞气。
车厢里安静了一下。
过了好半天。
李质的声音才传出来，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。
“无赖。”
声音很轻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坎上。
程龙咧着嘴，转过头。
他扬起手里的马鞭，在半空又甩了个鞭花。
“驾！”
老马加快了脚步，朝着落日的方向奔去。
远处的官道还长着呢，弯弯绕绕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程龙从怀里摸出那块带着桂花香的手帕。
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。
他砸吧砸吧嘴，把手帕重新贴身揣好。
这凡间的道儿，比那虚无缥缈的星海有意思多了。
“抓稳了丫头！”
程龙大笑着扯着嗓子喊。
“咱们这路，才刚开了个头呢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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