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特祖马一世提出联姻的消息传到望海营,是在玉米地之战后的第十五天。
营地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王泰、王破虏几个老部下互相看看,没吭声。奇可眨巴着大眼睛,偷偷瞄林启,又瞄平滋子。格里高利掏出小本子想记录,笔尖悬了半天,一个字没落下。
平滋子正给林启斟茶,手很稳,茶水一滴没洒,但睫毛低垂着,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。她的小腹已隆起明显,六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略显迟缓,但依旧每日操持文书,将营地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林启接过茶,没喝,在手里转着温热的茶杯。
空气有些凝滞。
“王爷……”王泰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这婚事……接是不接?那公主,咱们在特诺奇蒂特兰见过,人是好的,模样也标致,又是皇帝亲妹。可这明摆着是……”
“是拴马桩。”林启替他说了,放下茶杯,“阿兹特克人想把我们这匹外来的烈马,用姻亲这根绳子,拴在他们的战车上。往后咱们的火铳、船队、货物,用起来就更‘名正言顺’了。”
“那咱们不接?”王破虏问。
“不接?”林启笑了,“为什么不接?一根绳子,能拴马,也能牵着人走。他们想拴住我们,我们也想借着这根绳子,更稳地走进他们的宫殿和市场。婚姻,尤其是王室婚姻,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,是两个家族,两个势力,乃至两个文明的捆绑。”
他看向平滋子,声音温和了些:“滋子,这事,你怎么看?”
平滋子抬起头,脸上是温婉的笑,但眼底有些细微的波动:“王爷自有决断,妾身都听王爷的。只是……听闻阿兹特克宫廷规矩大,祭祀……也骇人。那位公主年纪小,骤然离家,怕是不易。”
她没提自己,但话里话外,是担心,也是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启点头,“所以这婚可以结,但不能完全按他们的规矩来。婚礼,要在我们的地方办,按宋礼为主,适当结合他们的仪式。婚后,公主大部分时间,也要住在这里。特诺奇蒂特兰可以去,但不能久居。我们是平等联姻,不是入赘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坚定:“而且,必须说清楚,我不信他们的神,不行人祭,不参与他们内部的权力倾轧。公主嫁过来,就要守我们的基本规矩,当然,她的信仰和习惯,我们尊重。”
“这……皇帝能答应?”王泰皱眉。
“他会答应的。”林启目光投向东方,仿佛能穿透营帐,看到那座湖中之城,“他需要我们的力量,无论是实实在在的火铳,还是我们带来的贸易和新技术。一个妹妹,换一个强大而可控的盟友,对他来说,划算。何况,把公主放在我们这边,某种意义上,也是质子,他反而更放心。”
决策已定。王泰作为使臣,再次前往特诺奇蒂特兰,传达林启的回复和条件。
谈判比预想的顺利。蒙特祖马一世对婚礼地点和仪式混合的要求,稍作犹豫便同意了——在宋人的地盘办,更能彰显“天朝”对这门亲事的重视,对帝国颜面无损,反而有光。对林启不参与祭祀和内斗的声明,皇帝似乎早有预料,只是要求公主“在重要帝国节日,需以帝国公主身份出席相应仪式”,这算是折中。至于婚后居住地,皇帝沉吟最久,最终也点头了,只要求“在特诺奇蒂特兰需有固定府邸,供公主往来居住”。
大事敲定,细节由
就在王泰谈判的同时,望海营的扩建工程,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了。
原来的简易营地被推平,规划图挂了出来——新宋城。
这是一座按照宋国城镇格局、结合当地环境设计的混合式城镇。背山面海,有简易的城墙和城门。城内规划了笔直的“十”字主街,分出居住区、商业区、工坊区、官署区。房屋不再是简陋木屋,而是用本地石材、木材和烧制的砖块混合建造,力求坚固耐久。码头要扩建,仓库要增建,还要修建学堂、医馆、公共澡堂、甚至一个小型的“万国商品展示馆”。
消息传出,沿海部落哗然。建城?这可不是临时营地,是要扎根了!那些巨大的船只,神奇的武器,现在还要变成石头房子,永远留在这里了?
敬畏,更深了一层。不少部落主动派出青壮劳力,自带工具粮食,要求参与建城,不为工钱,只为“沾沾神使的光,学学造房子的本事”。
林启来者不拒,但坚持付给报酬——粮食、盐、布匹,或者记工分,将来可兑换铁器或其他货物。他要建立的,不是奴役,是雇佣关系,是新的经济模式。
工地上热火朝天。宋国工匠指挥,本地劳工学习。采石场叮当声不断,锯木场木屑飞扬,砖窑黑烟滚滚。一条从山中溪流引来的水渠正在挖掘,将来要为全城提供淡水和排水。
“王爷,这城真要建起来,怕是比许多阿兹特克的省城还规整。”陈伍陪着林启巡视工地,感慨道。
“不仅要规整,还要有活力。”林启指着规划图上的商业区,“这里,要建‘麒麟阁’分号,还有旅馆、酒肆、茶馆。让来自特诺奇蒂特兰的商人,玛雅来的商队,甚至更南边来的旅人,都能在这里交易、歇脚。这里,不仅是我们的家,也是整个中美洲西北海岸的贸易心脏。”
与此同时,派往内陆的勘探队也传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。
根据瓦斯特克酋长卡马斯特利提供的简陋地图和线索,勘探队在墨西哥中部高原,距离特诺奇蒂特兰约两百里的山区,发现了一处惊人的露天银矿。
矿脉在一个叫“月亮山”的谷地裸露出来,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银白色光泽。初步采样,品位极高,伴生少量铅和铜。储量更是惊人,保守估计,是宋国本土已知最大银矿的数倍以上。
“王爷!发了!咱们发大财了!”带队的工曹主事回来汇报时,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那满山都是银子!随便挖!就是……那地方属于阿兹特克帝国直属,附近还有几个依附的小部落。”
“消息封锁了吗?”
“咱们的人嘴严,但当地部落肯定看见了。阿兹特克人估计很快也会知道。”
林启早有计较。他立刻派人给特诺奇蒂特兰送信,不是给皇帝,而是给即将成为姻亲的蒙特祖马一世,以及帝国财政官。信中,他提出了一个新颖的合作方案:
“月亮山”银矿,由大宋、阿兹特克帝国、当地部落三方合作开采。
大宋出技术、部分设备和资金;帝国出土地所有权和法律保护;当地部落出部分劳力。利润按比例分成:帝国四成,宋国四成,当地部落两成。并且,所有矿工,无论来自哪方,一律支付工钱(粮食、布匹、铜钱),严禁使用奴隶,保障基本安全和食宿。
这个方案,巧妙地将帝国和当地部落的利益都绑了进来。帝国坐享其成四成利润,远超以往贡赋。当地部落不仅有两成分红,族人还能获得稳定工作和收入。宋国则获得了合法开采权和巨额利润的大头,更重要的是,引入了“工钱”制度,悄悄播下了冲击奴隶制经济的种子。
消息传到特诺奇蒂特兰,朝廷震动。四成干股!前所未有!财政官和大部分贵族狂喜。只有大祭司集团和一些保守派老贵族皱起眉头——不用奴隶?付工钱?这破坏了神圣的传统秩序!但皇帝蒙特祖马一世被巨大的利益打动,力排众议,批准了合作方案。
银矿,尚未正式开采,已先搅动了风云。
婚礼的日子,定在一个月后。
这一个月,新宋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。城墙有了雏形,主要街道铺上了碎石,第一批砖石房屋(官署、营房、仓库)已经封顶。码头扩建了一倍。虽然还远未完工,但已初具城镇气象,足以举办一场盛大婚礼。
蒙特祖马一世履行诺言,亲自前来。这在中美洲历史上是破天荒的——皇帝为送嫁妹妹,离开首都,长途跋涉至“边疆”。这既是给林启天大的面子,也是向所有附属部落和邻邦展示帝国与这位“东方神使”牢不可破的联盟。
皇帝的行营设在城外专门搭建的营区,旌旗招展,羽饰如林,武士肃立,气派非凡。随行的有帝国大部分重臣、贵族,以及一支女官、乐师、舞者、工匠组成的庞大送嫁队伍。嫁妆更是绵延数里:成箱的金锭、金器、翡翠原石、绿松石镶嵌的首饰、最精美的羽冠和棉绣、数百名精选的奴隶,林启提前要求,奴隶抵达后即转为契约雇工,以及公主私人的一支精通纺织、染色、刺绣的女官队伍。
婚礼当天,晴空万里。
新宋城中心广场被布置成典礼现场。一边是宋式的红绸、喜字、灯笼、香案;另一边是阿兹特克风格的彩色羽毛装饰、鲜花拱门、雕刻着太阳和羽蛇神图案的木柱。奇拉穿着特制的、结合宋裙和羽饰的司仪礼服,紧张地捏着小手,她是双方共同指定的司仪。
吉时到。
先是阿兹特克的迎神和祈福仪式。祭司们戴着面具,敲着皮鼓,跳起庄重的舞蹈,向太阳神和羽蛇神祈祷,保佑这段跨越海洋的联姻。蒙特祖马一世亲自将一把象征权力的黑曜石匕首和一顶华丽的羽冠,交给作为女方代表的帝国副相。
然后,宋礼开始。一拜天地,朝向东方和大海,二拜高堂,林启父母不在,设香案遥拜,夫妻对拜。礼乐用的是宋国带来的钟磬和丝竹,夹杂着阿兹特克的海螺号和陶笛,竟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新娘米奎特辛公主出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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