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穿着特制的嫁衣:内里是宋式的大红凤穿牡丹织金缎礼服,外罩一件用无数细小绿松石、金片和克沙尔鸟羽毛编织成的网状披风,头戴一顶小巧的金冠,冠上点缀着翡翠和珍珠,面覆一层轻纱。她身量不高,但体态优美,在女官搀扶下缓缓走来,虽然红纱遮面,但那份属于帝国公主的优雅和高贵,依然透过每一步流露出来。
新郎林启则是一身亲王常服,外罩一件用北极熊皮镶边、绣着四爪金龙的黑色大氅,沉稳威严。
当两人在奇可的引导下,完成对拜,将两杯混合了宋国清酒和阿兹特克龙舌兰酒的“合卺酒”饮下时,全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!宋军将士、阿兹特克贵族、沿海部落观礼者,数万人齐声呐喊,声震海天!
礼成。林启轻轻掀起公主的面纱。
面纱下是一张略带稚气、但极其精致秀美的脸庞。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眼睛大而明亮,像两汪清泉,此刻带着紧张、好奇,还有一丝努力维持的镇定。她看着林启,这个将成为她丈夫的、陌生而威严的东方王者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。
“公主,一路辛苦了。”林启用刚学会的几句纳瓦特尔语问候。
米奎特辛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也用生硬的、显然是刚学的汉语回应:“不……不辛苦。谢……王爷。”声音清柔,带着异国口音。
简单的对话,却让现场气氛更加热烈。蒙特祖马一世抚掌大笑,对左右道:“看,这便是天作之合!”
接下来的婚宴更是盛况空前。露天摆了数百桌,宋国的烹饪手法结合本地食材,创造出无数新奇菜式:红烧火鸡、玉米粉蒸肉、辣椒炒鲜虾、烤鱼配番茄酱……酒水更是丰富,宋国米酒、北海果酒、阿兹特克的龙舌兰酒和巧克力饮料,任君取用。
席间,蒙特祖马一世与林启同坐主位,谈笑风生。皇帝对新城规划赞不绝口,对银矿合作充满期待,再次隐晦提起“若能得雷神之杖相助,东方瓦斯特克人指日可平”。林启依旧打着太极,将话题引向贸易和技术交流。
平滋子以“如夫人”和姐姐的身份,全程陪伴在米奎特辛公主身边,为她布菜,低声用简单词汇和手势解释菜肴和礼仪。公主对平滋子十分尊敬,称她“阿姐”(奇可教的),尤其对平滋子隆起的腹部充满好奇,几次想伸手去摸,又不好意思地缩回。
“孩子,在肚子里,会动。”平滋子拉着她的手,轻轻放在自己肚皮上。恰好胎儿踢了一脚,公主吓了一跳,随即睁大眼睛,满脸惊奇:“动了!真的!小生命!”
两个女人相视一笑,距离拉近不少。
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。观礼的阿兹特克贵族中,那位随行的大祭司代表,全程脸色阴沉。他看着宋人不行跪拜大礼,看着他们的宴席上没有向任何神灵献祭第一口食物和美酒,看着林启与皇帝平起平坐,眼神越来越冷。当看到几个宋国商人拿出“北海通宝”铜钱与阿兹特克商人交易时,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无神者,以金属片玷污贸易,以工钱诱惑奴隶背离主人……此非祥兆。”他低声对身边的心腹祭司道,“必须让陛下警惕,羽蛇神的归来,不应以传统崩坏为代价。”
婚礼狂欢持续到深夜。当林启牵着公主的手,走向新建的、作为临时“王府”的砖石大屋时,新宋城依旧灯火通明,欢声笑语随着海风飘荡。
对很多人来说,这是一个新时代的狂欢之夜。
但对有些人来说,这是一个旧秩序开始松动的危险前夜。
婚礼后第七天,蒙特祖马一世起驾返回特诺奇蒂特兰。留下部分女官和工匠协助公主,也留下了帝国对“月亮山”银矿合作开采的正式授权文书。
几乎在皇帝离开的同时,新宋城的“麒麟阁”总号,和特诺奇蒂特兰市场的“麒麟阁”分号,同时挂牌开业。
两处商号,俱是三层楼阁,飞檐斗拱,气派不凡。特诺奇蒂特兰的“麒麟阁”更是选址在市场最核心地段,与大神庙遥遥相对,日日人潮汹涌。
开业当天,货物琳琅满目,亮瞎了所有美洲土著的眼。
丝绸区:光滑如水的绸缎,轻薄如烟的纱罗,厚重华丽的锦缎,颜色从最正的大红、明黄到淡雅的天青、月白,让阿兹特克和玛雅的贵族们疯狂。他们惯用的棉布虽然也能织出复杂图案,但论光泽、手感和垂坠度,完全无法相比。
瓷器区:洁白如玉的碗、盘、瓶、罐,薄如蛋壳,声如磬鸣,上面绘着山水、花鸟、人物,精美绝伦。本地陶器顿时相形见绌。
玻璃器区:透明的水晶杯、彩色的花瓶、能放大文字的“阅读镜”、可以组合出各种图案的彩色玻璃珠……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,被视为“神之造物”。
茶叶、书籍、文具、漆器、铁制工具、武器(未开刃的样品)……每一样都引发抢购热潮。
而宋国商人收购的货物同样惊人:黄金、白银(原矿和粗炼锭)、翡翠、绿松石、可可豆、优质棉花、黑曜石工艺品、珍禽羽毛、烟草、辣椒、各种草药、皮毛……价格公道,现款现货,可用铜钱、金银、或以货易货。
“麒麟阁”迅速成为中美洲的财富漩涡。特诺奇蒂特兰的贵族以拥有一件宋国丝绸或瓷器为荣,玛雅城邦的商人千里迢迢赶来,用沉重的翡翠换走轻便的玻璃珠和丝绸。新宋城的总号则成为沿海部落和远方商队的中转站,货物在此集散,白银和黄金在此汇聚。
日进斗金,绝非虚言。
“月亮山”银矿的合作开采也迅速启动。
林启派去了最有经验的矿冶工匠和管事,带去了改进的采矿工具、通风排水技术,以及最重要的灰吹法白银提纯技术。帝国派来了监工和护卫。当地部落提供了大量青壮劳力。
工钱制度一开始遇到了阻力。习惯了无偿劳役的帝国监工和部落老人不理解,为什么干活要付钱?但当真金白银的粮食、布匹、甚至闪亮的铜钱发到矿工手中时,质疑声很快被感激和干劲取代。矿工们第一次发现,流汗劳动,真的能换来让家人吃饱穿暖的东西,积极性空前高涨。邻近部落的年轻人闻风而来,要求加入。
白银,以惊人的速度被开采、提炼,铸成标准的银锭。按照协议,分成迅速到位。帝国的国库前所未有的充盈,蒙特祖马一世大喜。当地部落拿到了分红,第一次有了集体财富。宋国则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贵金属,一船船白银开始运往新宋城仓库,准备未来运回东方。
与此同时,农业试验也在扩大。宋国带来的水稻在气候温暖、灌溉条件好的沿海低地试种成功,虽然产量不及江南,但白花花的大米饭让吃惯了玉米饼的土著惊为天人。小麦在稍高燥的地区长势良好。白菜、萝卜、黄瓜等蔬菜丰富了餐桌。宋国带来的猪、鸡、鸭开始圈养繁殖,提供了新的肉食来源。
反过来,阿兹特克的玉米、土豆、红薯被宋国农官高度重视,记录生长习性,精选良种,准备大量引种。辣椒、番茄、南瓜、菜豆、烟草、向日葵、花生……每一种新作物都被仔细研究、分类、留种。林启知道,这些作物的价值,某种程度上,比金山银山更大,它们将改变整个旧世界的农业和饮食结构。
经济的融合、技术的传播、作物的交换,看似一片欣欣向荣。
但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愈发汹涌。
大祭司集团对“麒麟阁”日进斗金却未曾向神庙捐献一分一毫极为不满,对银矿“用工钱蛊惑人心、破坏神圣劳役”愤恨不已。他们开始暗中串联保守贵族,在皇帝面前诋毁宋人“不敬神,必将招致神罚”。
瓦斯特克酋长卡马斯特利再次秘密派人接触,除了提供更精确的矿图,还透露:在极南方的玛雅地区丛林深处,有“太阳沉睡之地”,那里流淌着“黑色的、粘稠的、可以燃烧的河水”,以及传说中“比月亮山更大的黄金河流”。他们希望用这些情报,换取宋国更多的铁制武器和贸易支持,帮助他们摆脱阿兹特克的控制。
基辅学者格里高利在银矿附近勘探时,无意中发现了一些巨大的、奇怪的动物骨骼化石,埋藏在很深的岩层里。骨骼形状似马,但体型庞大得多,长着弯曲的长牙。他如获至宝,偷偷挖掘收集,在笔记中激动地写道:“……似巨象,然齿形迥异,此地古时气候物种,与今大异!或许,这片大陆的历史,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、更复杂!”
新宋城的砖石在一天天增高。
“麒麟阁”的金银在一天天堆积。
白银在矿井中流淌,稻谷在田里抽穗。
而联姻的公主,正在努力学习汉语,适应着完全陌生的生活和丈夫。夜晚,她躺在柔软但陌生的床铺上,听着窗外陌生的海浪声,会轻轻抚摸手腕上林启赠予的一只翡翠镯子,望着屋顶,出神地想:遥远的特诺奇蒂特兰,此刻的金字塔顶端,是否还燃烧着献给太阳的火焰?而自己这条联系两个世界的婚姻纽带,最终会走向何方?
林启站在新落成的“王府”瞭望台上,左手边是日渐繁华的新宋城,右手边是浩瀚的太平洋。身后房间里,传来平滋子温柔教导米奎特辛公主汉语的细微声音。
他手中,把玩着一枚刚刚铸好的、印着“北海”和“新宋”字样的银币。
经济基础在打牢,文化纽带在编织,贵金属在积累,新作物在引种。
但盟友的猜忌、神权的敌视、地方势力的投机、以及南方更广阔天地的诱惑……也都如影随形。
美洲的棋盘很大,落子,才刚刚开始。
.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