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琴伊察，库库尔坎金字塔。
春分日。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，恰好从金字塔东北角斜射过来，在西北侧的阶梯上，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三角形光影。这些光影与塔底的羽蛇头石雕相连，蜿蜒游动，宛如一条巨蛇正从塔顶缓缓爬下——这就是著名的“羽蛇神下凡”奇观，每年只有春分和秋分这两日可见。
而此时，金字塔下的广场上，聚集了来自玛雅地区十余个主要城邦的代表：奇琴伊察的贸易贵族、科潘的睿智祭司、玛雅潘的联盟使者、乌斯马尔的艺术家代表、以及众多小邦的酋长。他们穿着最华丽的羽冠、玉饰、棉袍，神情各异，或期待，或疑虑，或警惕，但无一例外，都被眼前的景象和今日将要发生的事情所震撼。
广场中央，搭起了一座高台。高台左侧，竖立着宋国的“宋”字旗和“林”字王旗。右侧，则是一面特制的旗帜，上面用玛雅象形文字和汉字共同写着“和平贸易”。
高台上，王泰身穿宋国三品武官袍服，按剑而立。他身旁，是林启从新宋城派来的特使——一位沉稳的中年文官，姓周，曾是萧琳在北海处理文书时的得力助手。奇拉穿着融合了宋裙与玛雅纹饰的新衣，担任司仪兼首席翻译。格里高利则抱着厚厚的笔记，站在角落，激动地记录着这历史性的一刻。
“诸位尊贵的城邦首领、祭司、使者！”王泰的声音经过铁皮喇叭的放大，在广场上回荡，奇可用她已相当流利的玛雅语同步翻译，“今日，在这羽蛇神降临的神圣之地，在太阳重新平分昼夜的吉日，我们奉大宋一字并肩王、阿兹特克帝国尊贵驸马、东方神使林启殿下之命，邀请诸位齐聚于此，只为一件大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下方各怀心思的面孔：
“停止无谓的厮杀，打开封闭的道路，让货物自由流通，让知识互相传递，让和平的贸易，取代染血的长矛！”
广场上一片寂静，只有风吹过金字塔的呜咽。
“过去数月，我们与奇琴伊察、与科潘、与诸多城邦进行了友好的贸易。你们得到了急需的铁器、布匹、神奇的器物，我们得到了珍贵的可可、翡翠、棉花和智慧。贸易，让双方都更富足，不是吗？”
有几个与宋国交易获益颇丰的城邦代表，微微点头。
“但是！”王泰话锋一转，“商路时断时续，商队提心吊胆，货物在途中被劫，人员无辜丧命！为什么？因为城邦之间的旧怨未解，因为道路之上刀兵未息！这样的局面，对谁有好处？对商人们没有，对农夫们没有，对祭司们没有，对在座的各位——想让子民富足、城邦强盛的统治者们，同样没有！”
这话说到了不少务实统治者的心坎里。常年征战，消耗太大，民众疲惫。
“因此，今日，我们提议，并愿作保，签订《玛雅诸邦和平贸易协定》！”王泰示意周特使。
周特使上前，展开一卷用汉字和玛雅文并列书写的羊皮卷，朗声宣读条款：
“一、签约各城邦，自即日起，停止一切相互敌对行动，开放所有商路、关卡，不得无故扣押、劫掠对方商队人员货物。”
“二、承认大宋国在玛雅地区所设商站之合法地位与安全，各邦有义务保护商站及宋人安全。”
“三、各邦间若有纠纷，应先提交由大宋特使主持、各邦代表共同参与的‘仲裁会’调解，不得擅自兴兵。”
“四、大宋承诺，不以任何形式支持签约方中任何一方攻击另一方，并以其力量，保证此协定之执行。”
“五、各邦与大宋之具体贸易条款，另行商定，但均享受最优惠待遇。”
条款宣读完毕，广场上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。停止敌对？开放商路？宋国仲裁？这些条款，等于给了宋国一个超然的、调停者的地位，无形中削弱了各邦尤其是大邦的部分主权。
奇琴伊察的贸易贵族率先表态：“奇琴伊察同意！和平的商路，好过染血的战场！我们愿尊宋国为朋友与仲裁者！”
他们受益最大，自然支持。
科潘的大祭司沉吟良久，缓缓道：“知识的交流，需要和平的环境。科潘……原则上同意。但关于祭祀与神灵之事，不应在仲裁之列。”
“当然，信仰自由，绝不干涉。”周特使立刻保证。
有两大城邦带头，其他中小城邦犹豫片刻，也纷纷表态同意。最后，只剩下玛雅潘的使者——他们一直试图建立以自己为首的联盟，对宋国这个外来仲裁者本能排斥。但在周围所有城邦都点头、且奇琴伊察武士隐隐威慑的注视下，玛雅潘使者最终也不情不愿地表示了同意。
“好！”王泰高声道，“既然诸位都同意，那便在此，在羽蛇神与太阳的见证下，签署盟约，歃血为誓！”
按照事先商议好的仪式，混合了玛雅传统与宋礼。各邦代表依次上前，用黑曜石刀划破手指，将血滴入一个盛有玉米酒（用龙舌兰酒和玉米发酵酒混合）的大陶瓮中。然后，每人饮一口血酒，在盟约上按下手印。
轮到宋国一方，王泰和周特使也划破手指，滴血，饮酒，用印。
最后，所有人面向库库尔坎金字塔，将剩余的血酒泼洒在金字塔基座的羽蛇神雕像前，齐声高呼，用各自语言：“以血为誓，永守此约！和平贸易，诸邦共荣！”
声震云霄，惊起林间飞鸟无数。
盟约签订，气氛顿时热烈起来。各邦代表开始互相交谈，约定互市细节，一些有旧怨的城邦代表，在宋国特使的撮合下，也勉强举杯致意。至少表面上，和平的曙光似乎降临了这片分裂已久的土地。
格里高利在笔记上激动地写道：“……春分日，库库尔坎金字塔下，十五邦盟成。宋以商利诱之，以武力慑之，以超然之位调停之，兵不血刃而得仲裁权。此乃古典式‘以商止战’之典范。玛雅文明之内耗，或由此得一喘息？然神权与旧俗之反弹，不可不察……”
就在奇琴伊察的盟约仪式达到高潮时，数千里外的特诺奇蒂特兰，夜幕刚刚降临。
然而，今夜的都城并不平静。
城市东区，靠近“麒麟阁”商站和大神庙的一片贵族聚居区，空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紧张。往常这个时间，街上应该还有不少行人，但今夜，许多街道空无一人，门户紧闭。只有巡逻的帝国武士的脚步声，和远处大神庙隐约传来的、与往日不同的、更加急促的鼓点。
“麒麟阁”三楼，临街的窗户后，负责商站护卫的宋军队正韩烈，皱着眉头放下望远镜。他是王泰麾下的老部下，被留下负责特诺奇蒂特兰商站和使团住所的安全，手下有五十名火铳手和三十名长矛手。
“不对劲。”韩烈对副手说，“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一倍。街角那几个卖玉米饼的摊子，平时早就收了，今天还在，人却不像做生意的。还有那鼓声……听着心里发毛。”
“头儿，是不是因为明天皇帝要去东郊狩猎，加强戒备？”副手猜测。
“狩猎需要全城戒严？”韩烈摇头，“去，把兄弟们都叫起来，子弹上膛，守好门窗。派人去使团住所那边，让张队正也小心。再派两个人，想办法靠近皇宫探探风声，小心点。”
命令刚下达不久，异变陡生！
“轰——！”一声巨响，从城西方向传来，像是巨大的爆炸，随即火光冲天！那是皇家火药作坊的方向！虽然宋国没给火药，但阿兹特克人自己用硫磺、木炭等物搞出了类似“希腊火”的燃烧物作坊。
紧接着，城中多处同时响起喊杀声！无数黑影从巷道、房屋中涌出，手持武器，目标明确地分成数股：一股扑向皇宫，一股扑向“麒麟阁”和宋国使团住所，还有一股竟然直扑大神庙！
“敌袭！抄家伙！”韩烈大吼，“火铳手上墙！长矛手堵门！发信号，让使团那边向咱们靠拢！”
几乎在同时，使团住所那边也响起了火铳射击声和喊杀声。
袭击者人数众多，至少有数百，而且明显是精心组织的。他们大多穿着平民服饰，但动作矫健，武器精良，黑曜石长矛、刀、投石索，其中还混着一些穿着帝国低级军官皮甲的人。他们似乎对宋人据点位置和防御弱点了如指掌，进攻迅猛。
“是冲咱们来的！”韩烈在墙头看得分明，一枪撂倒一个试图翻墙的袭击者，“麻的，是阿兹特克人自己！是兵变！”
“麒麟阁”和使团住所顿时陷入混战。火铳在近距离的巷战中威力巨大，但袭击者悍不畏死，借着夜色和熟悉的地形，不断逼近。宋军虽然训练有素，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，防线岌岌可危。
就在韩烈准备点燃示警的狼烟时，街口传来整齐的步伐声和怒吼！
一队队身穿帝国禁卫军华丽棉甲、手持长矛和盾牌的武士，在一名骑着“无角马”的将军带领下，冲杀过来！他们毫不留情地对那些袭击者展开攻击。
“是皇帝的人！援军来了！”宋军士气大振。
混战持续了约半个时辰。袭击者虽然凶猛，但面对宋军火铳和帝国禁卫军的前后夹击，终于支撑不住，开始溃散。许多人被当场格杀，少数逃入漆黑的小巷。
天色微明时，战斗基本结束。“麒麟阁”和使团住所门前，尸横遍地，血流成河。宋军阵亡七人，伤十五人。帝国禁卫军也伤亡不小。袭击者留下了超过两百具尸体。
韩烈和禁卫军将领碰头，双方都面色凝重。
“是大祭司特拉克埃莱尔和他的党羽！”禁卫军将领咬牙切齿，“他们勾结了东方几个对皇帝不满的贵族家族，还有大神庙的部分狂热武士，想在皇帝出猎前夜发动叛乱！目标是控制皇宫、杀死皇帝和……你们宋国人！”
“杀我们？为什么？”韩烈不解。
“因为你们不敬神！不行人祭！用‘工钱’诱惑奴隶，破坏传统！还和皇帝结盟，削弱了神庙的权力！”将军恨恨道，“特拉克埃莱尔认为你们是‘伪羽蛇神’，是带来毁灭的灾星，必须清除！他们还想控制大神庙，恢复旧制！”
原来如此！宗教保守派和既得利益者的反扑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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