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镇海号”驶入杭州湾时,天刚蒙蒙亮。
林启站在舰桥上,海风带着熟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。三年了,离开时儿子林镇还在平滋子腹中,如今已能在甲板上跌跌撞撞地跑。女儿林美安在乳母怀里熟睡,小脸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。
“王爷,看!”王破虏指着远处海岸线,“烟囱!比走的时候多了好几倍!”
林启举起望远镜。没错,海岸线上那些熟悉的工业区规模扩大了不止一圈。高耸的烟囱如林矗立,喷吐着比三年前更浓、更密的黑烟,在天边连成一片灰黄色的云盖。更醒目的是,几条新的、闪着金属光泽的铁路线,像笔直的刀锋,切开葱绿的田野,从那些工厂区延伸出来,消失在远方的丘陵背后。
蒸汽船也比三年前多了。海湾里往来穿梭的,除了传统的帆船,至少三成是突突冒着黑烟、拖着白色航迹的明轮船。有货船,有客船,甚至有几艘漆成黑色、造型简洁流畅的小型炮舰,烟囱细高,航速明显快于普通商船。
“是水师的‘飞鱼’级。”王破虏一眼认出,语气兴奋,“楚妃娘娘信里提过,新式水管锅炉,航速能到十五节!看来已经量产了!”
平滋子抱着被汽笛声惊醒、有些不安的林镇,轻声道:“变化真大……才三年。”
米奎特辛公主抱着女儿,好奇地张望着这片完全陌生的丈夫的故土。高耸的烟囱、喷吐浓烟的怪船、还有远处岸上那些从未见过的建筑,让她既紧张又好奇。这比阿兹特克的特诺奇蒂特兰,似乎更加……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躁动而强大的力量。
船队缓缓靠向扩建后的杭州港。码头已完全变了样。原本的木结构码头大半被混凝土和花岗岩取代,巨大的蒸汽起重机隆隆作响,装卸效率惊人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一条崭新的、有着雨棚的铁路专用栈桥直接延伸到深水泊位旁,一列漆成深蓝、造型更加流线、烟囱粗短的新式蒸汽机车,正静静停靠在铁轨上,车头悬挂着明黄色的“迎驾专列”旗帜。
“是‘东风三型’!”王破虏再次惊叹,“比臣离京时试制的‘东风二型’更漂亮!看那轮子,联动杆,还有锅炉的形状……”
林启微微点头。他离开时,大宋的铁路还只有京杭、京洛等几条主干线,机车是笨重的“东风一型”,时速不过二十公里。如今看来,这三年,技术进步没有停止。
船刚下锚,码头上仪仗肃立。为首一人,年约五十,面容清癯,气质沉稳,正是内阁首辅程羽。他身后,是兵部尚书王韶、工部尚书沈括、户部侍郎章惇等一众大员,几乎内阁和六部核心都到了。
“臣等,恭迎王爷凯旋!”程羽率众官,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,声音洪亮。
林启带着家眷下船,脚踩在坚实平整的混凝土码头上,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,心中终于涌起真正的归乡之情。
“程相,诸位,久违了。”林启上前扶起程羽。三年不见,程羽鬓角白发多了,但目光更加深邃沉稳,那是执掌帝国中枢历练出的气度。
“王爷跨重洋,开万里疆土,纳化外文明,功在千秋!”程羽语气诚挚,“陛下闻王爷归期,欢喜不胜,本欲亲至杭州相迎,奈何京中政务繁杂,特命臣等代迎,并以新制‘东风三型’专列,送王爷一家速返长安。陛下已在宫中设宴,翘首以盼。”
程羽侧身,示意那列崭新的机车:“此车乃工部与机器总局最新所制,锅炉压力更高,传动更优,自杭州至长安,中途不停,六个时辰可至。王爷,请!”
登上专列,内部装饰比三年前更加考究。真皮软椅,桃花木饰板,大幅玻璃窗,甚至有了简单的暖气和照明(煤气灯)。专门为孩子们准备了柔软的地毯和玩具。
“呜——!”
汽笛长鸣,不同于老式机车的尖锐嘶吼,这声音更加低沉浑厚,带着力量感。车身微微一震,随即平稳地启动,加速。
快。
明显比记忆中的“东风一型”快。
窗外的景物开始飞掠,加速过程平稳而有力。很快,时速就超过了四十公里,并且还在提升。铁轨的铺设质量显然提高了,颠簸感很小。只有均匀的“哐当”声和风噪,提醒着人们此刻的速度。
“爹爹,快看!房子在跑!”林镇趴在窗边,兴奋地指着外面迅速后退的村落。
平滋子搂着儿子,感受着这种狂暴的速度,脸色有些发白,但眼中也充满惊叹。米奎特辛公主紧紧抱着女儿,另一只手抓着扶手,她从未经历过如此高速的运动,阿兹特克最快的独木舟也无法比拟。
林启看着窗外。铁路沿线景象,与三年前大不相同。
首先是铁路本身。复线已成常态,某些繁忙地段甚至出现了三线、四线。钢轨更加粗重,枕木排列密集。道口都有了标准的栏杆和看守小屋。沿途小站增多,站台规整,甚至有简单的天桥。
铁路两旁,工厂和仓库连绵不绝。纺织厂、印染厂、机器厂、五金厂、水泥厂……烟囱如林,厂房多是红砖砌就,屋顶开着巨大的天窗。有些厂房规模大得惊人,绵延数里。运送原料和成品的马车、驴车、甚至出现了蒸汽动力的履带式牵引车,在厂区道路上缓慢移动。
“那是……‘拖拉机’?”林启指着窗外一个冒着烟、拖着好几节挂斗的钢铁怪物。
“王爷好眼力。”陪同的工部尚书沈括笑道,他年岁已长,但精神矍铄,提到技术就两眼放光,“正是机器总局根据王爷早年留下的草图,试制的‘农用蒸汽牵引车’,可在田埂和土路行走,牵引犁铧或货车。只是笨重了些,耗煤多,目前只有几个大农场和码头在用。”
城镇的变化更大。铁路经过的城镇,几乎都向外扩张了数倍。新城区规划整齐,街道宽阔,多是二层砖楼。几乎每个稍大的镇子,都能看到高耸的水塔——那是自来水和消防系统的基础。街上行人如织,公共马车往来穿梭。人们的衣着也更加多样,虽然仍以汉服为主,但裁剪更简便,出现了类似西式外套、工装裤的打扮。女子出门不戴帷帽的更多了,步伐轻快。
“三年……”林启喃喃道。这不仅仅是数量的增长,更是质的跃升。工业化从点的突破,变成了面的普及,开始深刻改变城乡面貌和生活方式。
“程相,”林启看向对面的程羽,“这些年,辛苦你们了。”
程羽摆手:“全赖王爷早年奠定的根基,陛下圣明,内阁齐心,方有今日。王爷在海外披荆斩棘,才是真的辛苦。”他顿了顿,“王爷归来,正可亲眼看看,您当年播下的种子,如今已长成何等参天大树。”
列车继续疾驰,偶尔与其他列车交会,汽笛声此起彼伏。穿过长达数里的隧道,跨越更加宏伟的钢铁桥梁(其中一座横跨黄河的铁路桥,让林启都多看了几眼)。铁路,这个时代的血管,正将活力源源不断泵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。
傍晚时分,专列缓缓驶入长安新城区的中央车站。
这座车站的宏伟,让刚从美洲归来的林启也感到震撼。巨大的钢铁骨架支撑着广阔的玻璃穹顶,阳光透过玻璃,洒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。车站内人潮汹涌,各种语言交汇,巨大的列车时刻表在墙上闪烁。穿制服的站务人员,推着小车的搬运工,行色匆匆的旅客,构成一幅繁忙的现代图景。
走出车站,景象更是令人屏息。
长安新城区的规模,比林启离开时扩大了至少两倍。宽阔的“朱雀大街”足以并行八辆马车,街道两旁是四五层高的楼房,建筑风格融合了唐风的大气与工业时代的简洁。有轨公共马车(轨道嵌入石板路)叮叮当当地沿着固定线路行驶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街道上空交织着密密麻麻的电线——电报线和早期的供电线。
“那是电报局架设的线路,”沈括指着电线解释,“如今长安至杭州、泉州、广州、幽州,皆有电报直达,瞬息可通消息。还有实验性的‘电弧灯’,夜间亮如白昼,只是耗电巨大,尚未普及。”
街道上,煤气路灯已经成排点亮,将傍晚的街道照得一片通明。商铺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:苏杭的丝绸、景德镇的瓷器、福建的茶叶、自鸣钟、望远镜、怀表、钢笔、玻璃器皿、甚至还有简易的照相机。许多店铺招牌都是汉文、阿拉伯文、拉丁文并列。
行人摩肩接踵,除了宋人,随处可见阿拉伯商人、波斯技师、印度僧侣、南洋水手、甚至偶尔能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欧洲人。他们大多能说些生硬的汉语,在茶馆、酒楼、交易所里高谈阔论。
“番坊区如今扩张了三倍不止,”程羽介绍,“设有万国商会、各邦使馆。按王爷旧制,凡入长安经商之外邦人,需学汉语、守宋律、纳税赋。如今汉话已成东至日本、西至大食的商界通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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