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在地里站着,不是给人看的。
他转身走了。
刘志远来找林风的时候,是傍晚。
天光暗下来,那些大大小小的太阳挂在天上,光线交叠在一起,照得地上没有影子。
刘志远站在地头,没下去。
他老了,头发全白了,腰也弯了,但手还是稳的。
打了一辈子铁,手不能抖。
“主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做了一个东西,您来看看。”
林风没动。
刘志远等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遍。
林风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刘志远的眼神跟年轻时一样,亮亮的,带着光。
林风跟着他往工坊走。
工坊在城东,很大,里面摆满了东西。
床弩,投石机,灵石炮,还有一些林风没见过的东西。
刘志远领着他走到最里面,指着一个东西让他看。
那东西不大,方方正正的,铁壳子,上面有几个按钮,还有一块亮晶晶的石头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风问。
“灵石炉。”
刘志远说,“把灵石放进去,就能发热,热了,就能烧水,水开了,就有气,有气了,就能带动机器,有了机器,就不用人力了,翻地,撒种,收割,都能用机器。”
林风看着那个东西,没说话。
“以后种地,不用锄头了。”刘志远说。
林风还是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铁壳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刘志远在后面喊他,他没回头。
他走到地头上,站在那里。
风吹过来,麦浪一波一波的,沙沙响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全是茧子,厚厚的,硬硬的,跟石头似的。
他握了一辈子锄头,锄头没了,手还在。
手在,地就在,地就在,麦子就在。
北境来找林风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天光暗下来,那些大大小小的太阳挂在天上,光线交叠在一起,照得地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。
林风还在地里站着。
北境站在地头,没下去。
“铁锤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路好。”
“嗯。”
北境站了一会儿,又说:“刘志远那个东西,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
北境笑了。
他早猜到林风会这么说。
林风这个人,认锄头。
锄头没了,他认手,手在,什么都行,机器不行,机器是冷的,没有温度。
锄头有温度,握久了,温温的,跟活的似的。
“以后地还种吗?”北境问。
“种。”
“用机器种?”
“用手种。”
北境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林风会这么说。
他站在地头,看着林风的背影。
天快黑了,他的背影模模糊糊的,跟那些麦子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人哪是麦子。
“踏风走了。”北境忽然说。
林风没动。
“她回草原了,说麦子熟了,该收了。”
“收了还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会来的。”
北境看着他,问你怎么知道。
林风没回答。
风吹过来,麦浪一波一波的,沙沙响。
北境站在地头,听着那个声音,忽然觉得林风说得对。
踏风会来的。她的麦子熟了,收了,明年还会种。
种了,就会来。
来了,就会站在地头上,看着他种地,笑他种得不好。
然后帮他上粪,帮他翻地,帮他撒种。
然后麦子又熟了,又收了,她又走了。
走了又来了,来了又走了。
年复一年。
北境站在地头,笑了。
他转身走了,去上粪。
林风站在地里,看着那些麦子。
麦子黄了,沉甸甸的,风一吹,弯下去,弹起来。
他闭着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。
沙沙沙,沙沙沙,像有人在说话。
说什么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是麦子的话。
他听了一辈子,听了就懂。
麦子说,该收了。
他想着,麦子就倒了,堆成堆,整整齐齐的。
麦子说,该种了。
他想着,种子就下去了,落在土里,盖上一层薄薄的土。
麦子说,该长了。
他想着,麦苗就从土里钻出来,绿油油的,嫩嫩的,顶着露水。
他就这么站着,从傍晚站到天黑,从天黑站到天亮。
天亮了,那些大大小小的太阳又升起来,挂在不同方向,光线交叠在一起,照得地上没有影子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些麦子。
麦子黄了,熟了,该收了。
他想着,麦子就倒了。
……
北境第一次喝酒,是在
那时候他还在自己的岛上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岛上没什么好东西,几间破棚子,几亩薄田,几十个兵。
他每天琢磨着怎么多收点粮,怎么多换点兵,怎么扛过下一波异族。
日子苦,但也不觉得。
大家都苦,苦习惯了就不苦了。
有一天,他手下有个兵从海里捞上来一个坛子,封着口,糊着泥,沉甸甸的。
砸开一看,是酒。
不知道哪个年代的酒,也不知道是什么酒,倒出来是琥珀色的,稠稠的,挂碗。
他喝了一口,辣,呛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他骂了一声,把碗摔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喝酒,也是他最后一次在岛上喝酒。
后来他就没再喝过。
不是不想喝,是没得喝。
岛上的日子,连饭都吃不饱,哪来的酒。
到了诸天战场,酒就多了。
半人马送的马奶酒,矮人送的烈酒,精灵送的花酒,还有百族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,什么都有。
北境开始喝。
不是爱喝,是应酬。
你来了,得喝。
他去了,也得喝。
喝着喝着,就习惯了。
喝着喝着,就离不开酒了。
踏风说他是个酒鬼。
他不承认。
他说他喝得不多。
踏风说你一天三顿,顿顿不离酒,还不多?
他说那是应酬。
踏风说你跟谁应酬?
跟自己?
他不说了。
北境喝酒有个毛病,喝多了就说话。
平时他不爱说话,闷葫芦一个。
喝了酒,话就多了。
什么都说。
说
说那些死掉的人,说那些活下来的人,说那些再也不会亮起来的ID。
说着说着,就哭了。
他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,就是眼泪往下掉,一滴一滴的,砸在酒碗里,跟酒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酒哪是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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