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，翻地，上粪，撒种，浇水。
她们不用锄头，用蹄子。
蹄子刨地，刨得又快又深。
北境站在旁边看着，觉得自己那把锄头真是白瞎了。
踏风教他认土。
土分好几种，黑土肥，黄土瘦，沙土不保水。
他的地是黄土，瘦，得养。
养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，得一年，两年，三年。
得种豆子，豆子养地。
豆子收了，秆子埋在地里，烂了，就是肥。
然后再种麦子。
麦子收了，再种豆子。
轮着种，地就肥了。
北境听着，拿个小本子记。
他这辈子没记过这么多东西。
打仗的时候，他不记，靠脑子。
种地不行，脑子记不住，得用本子。
踏风看他记，笑了。
“你打仗的时候也记？”
“不记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记了？”
“打仗不用记。种地得记。”
踏风不明白，但她没问。
她觉得北境这个人，打仗的时候是一个样子，种地的时候是另一个样子。
打仗的时候，他像把刀，快，狠，不留余地。
种地的时候，他像块石头，慢，笨，吭哧吭哧的。
她更喜欢他种地的时候，种地的时候，他不会死。
打仗的时候，他会。
北境的麦子慢慢好了。
第二年，麦子高了半尺，穗子大了些。
第三年，麦子跟林风的差不多高了，穗子沉甸甸的，风一吹，弯下去，弹起来。
北境站在地头，看着那些麦子，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。
他蹲下来，攥了一把土。
土是黑的，软的，油汪汪的。
“肥了。”他说。
踏风站在他旁边，也攥了一把。
“嗯，肥了。”
“能吃了吗？”
“还得等等，再养一年。”
北境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来，把土拍掉。
他看着那片麦子，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，麦浪一波一波的，沙沙响。
他忽然想起林风说的话。
跟它说话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踏风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喊了一声：“你跟它说话了吗？”
北境没回头，走得更快了。
苏晚来找林风的时候，林风还在地里站着。
她站在地头，没下去。
她穿了一身新衣裳，青色的，干干净净的。
她站在那儿，风吹着她的衣裳，吹得贴在身上，显出她的瘦。
她瘦了很多，脸上有褶子了，头发也白了不少。
“主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矮人王来了，要见你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他说有要紧事。”
“让他找北境。”
苏晚没走。
她站在地头，看着林风的背影。
他瘦了，也老了。
站在那里，背微微驼着，跟地里的麦子一样，弯着，但不倒。
她忽然想起着那些船出海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，背挺得直直的。
“主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矮人王说，他想跟咱们结盟，永久的那种。”
“结就结。”
“他说要跟您当面谈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苏晚叹了口气。
她知道劝不动他。
他这个人，认准了地里，就不出来。
她把矮人王的话转给北境。
北境正在地里上粪，听了苏晚的话，把手里的粪叉子往地上一插，说我去。
矮人王铁锤在城里等了三天，等来的不是林风，是北境。
他不太高兴，说我要见你们王。
北境说王不见人。
铁锤说那我找谁谈。北境说找我。
铁锤看着北境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认识北境，打了很多年交道了。
他知道这个人说话算话，但他不是王。
“你能做主？”铁锤问。
“能。”
“你们王让你做的主？”
“王不管事，事都是我们管。”
铁锤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那个在地里站着的人，那个不爱说话的人，那个被百族叫作人族之王的人。
他忽然觉得，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王。
不是因为他管多少事，是因为他不管事。
不管事的人，才是真正的王。
管事的人，都是替他管事的。
“行，”铁锤说，“跟你谈。”
北境跟铁锤谈了三天。
谈了什么，没人知道。
只知道谈完之后，铁锤走了，北境从屋子里出来，脸色不太好。
他去找林风，站在地头，说跟矮人结盟了。
林风嗯了一声。
北境说矮人出铁，我们出粮。
林风嗯了一声，北境说以后矮人的铁，咱们随便用。
林风说好。
北境站了一会儿，又说我答应铁锤，帮他们修路。
从矮人城到人族大城，修一条大路，能走马车。
林风说那就修。
北境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你就不问问我，为什么答应他？”
“你答应了，就有你的道理。”
北境心里头热了一下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
林风这个人，不管事，不问事，但他信你。
他信你，就什么都不问。
这种信，比什么都重。
北境去找周强，让他修路。
周强说从矮人城到人族大城，几百里地，修一条大路，得多少石头，多少人工，多少时间。
北境说石头找矮人要，人工从城里调，时间不急。
周强说那粮呢。
北境说粮找苏晚要。
周强说苏晚肯给？
北境说你就说王让给的。
周强笑了，说行。
路修了两年。
从矮人城到人族大城，一条笔直的大路，石板铺的，两边种着树。
树是从精灵那里要的，蓝叶子，长得快，两年就有一人多高了。
矮人王铁锤骑着马。
不，矮人不骑马，他们骑羊。
铁锤骑着一头大公羊，从矮人城出发，沿着那条大路，走了三天，到了人族大城。
他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条路，看着那些树，看着那座城，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。
“好路。”他说。
北境站在城门口，说：“嗯。”
“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
铁锤看着北境，忽然说：“你们王呢？”
“在地里。”
铁锤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去看看那个种地的人，又觉得不该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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