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一个为太祖尽忠的机会。”
朱棣思考良久,方才随着叹息说出了这句话。
“这人,是条汉子。”
奉天殿偏殿,暖阁内珠光闪烁,映得四壁悬挂的洪武年间字画都泛着暖光。朱棣身着常服,龙纹暗绣在锦缎之上,不怒自威,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,那是太祖皇帝遗留之物。朱瞻基恭恭敬敬坐在一边,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,望着眼前的祖父,方才祖父那句“薄珪是个汉子”,还在他耳边打转。
谈及那潜伏多年的薄珪,朱棣的语气里竟有几分赞叹。朱瞻基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爷爷,那薄珪潜伏这么些年月,您说他是为了太祖爷的使命,护着建文皇帝,可建文皇帝都败逃这么久了,天下早就是爷爷的天下,百姓安居乐业,为何还有人这般死心塌地忠于他?”
朱棣闻言,缓缓放下扳指,目光投向窗外的雪景,神色沉了几分,却又带着几分对孙儿的耐心。“瞻基,你虽聪慧,却终究年幼,不懂这皇权之下的人心与规矩。”他顿了顿,伸手摸了摸朱瞻基的头顶,指尖带着几分暖意,“太祖爷定鼎天下,建文是他亲立的皇太孙,名正言顺的继位之君,只是他刚愎自用,性情又极端而犹豫,用人不当,才丢了江山。这天下,有不少人念着太祖爷的恩,念着建文的‘仁’,更有甚者,是念着自己当初追随建文的那份忠义名节——在他们眼里,本就该是建文坐这龙椅,爷爷不过是‘夺位’之人。”
朱瞻基皱着小眉头,似懂非懂,又追问道:“可爷爷登基之后,轻徭薄赋,安抚流民,整顿吏治,比建文皇帝做得更好,他们为何看不见?”
“人心这东西,最是复杂。”朱棣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,又有几分帝王的通透,“有的人,是真的愚忠,认死理,觉得‘君君臣臣’不可违;有的人,是借‘忠于建文’的名头,暗中勾结,图谋不轨,想趁着天下初定,浑水摸鱼,夺一份富贵;还有的人,是怕爷爷清算当初追随建文之人,干脆一条路走到黑,想着有朝一日能助建文复位,保全自身乃至家族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:“爷爷今日与你说这些,不是让你同情那些人,而是让你明白,皇权稳固,从来不是靠武力镇压就够的,还要懂人心,辨忠奸。这假建文和薄珪之事,你查到现在,虽未擒获,却也摸到了门道,爷爷不拦着你,放手去查,不管查到谁,不管牵扯到哪,有爷爷在背后撑着你,天塌不下来。”
朱瞻基心中一暖,虽有系统加持,知晓不少后世之事,可在这大明,终究是个五岁多的孩童,有祖父这句话,便如吃了定心丸。他连忙躬身行礼,奶声奶气却又掷地有声:“孙儿谢爷爷!孙儿定当仔细查探,不辜负爷爷的信任,揪出背后所有的鬼魅魍魉!”
朱棣看着他小小的身子,眼中满是欣慰,又添了一句:“只是你要记住,凡事三思而后行,不可鲁莽。你身子小,力气弱,凡事多依仗身边之人,纪纲办事干练,杨士奇、杨荣、张玉、谭渊等人也皆是可用之才,多听他们的意见,却也不可全信——人心隔肚皮,即便是身边亲近之人,也需留个心眼。”
“孙儿记住了。”朱瞻基点头应下,将祖父的话牢牢记在心里。他知道,爷爷这话,并非无的放矢,这场围绕着建文的迷局,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,背后定然藏着一张巨大的网,而网中的人,或许就在他身边。
辞别朱棣,朱瞻基一刻都没有迟疑,回到了自己的书房。书房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,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,皆是朱棣让人特意为他挑选的,还有一些他凭着记忆绘画的“有用之物”,藏在书架最隐蔽的角落。
小太监端来温热的蜜水,便躬身退了出去,书房内只剩下朱瞻基一人。他爬上宽大的太师椅,小腿悬在半空,晃来晃去,小手撑着下巴,开始梳理连日来查到的所有线索。
他查到假建文,薄珪便主动暴露,引着假建文被擒,薄珪行踪诡秘,潜伏多年,明明有多次机会可以暗中动手,却偏偏选择主动暴露,爷爷说他是为了护建文,可他暴露之后,既没有营救假建文,也没有联系其他同党,反而像是在故意引着他们查下去,这到底是为什么?
还有三叔朱高煦,他出海的消息已经传出很久了,可日本那边,却迟迟没有上报。日本乃是大明藩属国,向来对大明俯首帖耳,若是真的有大明皇子抵达日本,他们怎敢隐匿不报?要么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三叔出海的事,要么,就是他们在配合三叔,甚至配合薄珪等人,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朱瞻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所有的线索都像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,一步一步,引着他查到假建文,引着他注意到薄珪,可当他想要再往深了查,线索就断了。建文是郑洽假扮的,薄珪还没抓到,三叔出海无踪,日本那边毫无动静,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操控着这一切,每当他快要摸到真相的时候,就会被人硬生生打断。
“不对,不对……”朱瞻基喃喃自语,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哪里不对呢?”他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假建文、薄珪、三叔、日本、太祖的使命……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安排,每一个疑点都看似有迹可循,可偏偏少了一块最关键的拼图。
他猛地一拍手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——对啊!他们一直都在查假建文的身份,查薄珪的目的,查三叔的去向,可谁都没有想过,既然这个是假的,那真的建文帝,到底去了哪里?
建文,到底现在是真实的存在,还是一个扰动天下的金字招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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