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阳城,旖旎阁,潘清儿。
久远的记忆回溯,令她再次恍然,当时,他们并未与对方分出胜负。
“你说,济阳城?”聪敏如他,一点即通,看着他因说话而微起伏的胸膛,那股想要将他全然护在羽翼下的冲动再次涌起。
盼妤声音放柔,先稳住心绪,“即便怀疑,也要徐徐图谋不能冒进,现在是刘澈想查,而我们也需要打开局面,他既开始研究我,或许正是合作的契机。”
醉月轩势必要在王都立足,才有救人拿令的后续。也不仅仅是迎来送往。
“我们手中,未必没有可与之交换的东西。”
“交换?”薛纹凛倏地转回视线,从某个字眼激发情绪,眼底流连一抹锐光,与他此刻略显单薄的身形形成奇异反差。
更像一柄沉睡的利剑,甫缓缓出鞘。
他耐心已失,十分没好气,“用谁的安危去交换?还是醉月轩上下百十口人的性命去赌一个‘未必’?”
薛纹凛笑叹,唇角残留的弧度写满自嘲,“阿妤,如今我们以夫妻之名对外,我便是这醉月轩的男主人。不必大小事务由你在前头周旋。”
盼妤心念微紧,涩然道,“这都是应该的,往后由凛哥你运筹之大局,这分工合作最事半功倍。”
一个精心将养、避人耳目的病秧子能暗地完成许多事,她虽的确将私心藏在这理由后头,但于当下情势而言,并无讨论的必要。
“凛哥……”她唤他,让出舒展不开的眉心。
他们绝非为这种主内主外的分配计较,至少……自己不是。
“不必劝了,阿妤,你说的没错,我们要分工合作。”那乌沉的凤眸里填满决断后的沉静,又有种暗流翻涌的错觉,只一瞬就余深不见底的幽潭。
但凡任何人,深陷一座深雾弥漫的丛林,都是同样的感受。
无论何时,她都有看不透他的时刻,时过经年,盼妤逐渐开始反省这种“看不透”,源自于不自信,还是天性多疑。
至少她终于不再会有任何一刻,去质疑他。
只听薛纹凛口气温和,想必早就有所思量,“刘澈既已知醉月轩,已知你与我,再让你独自去应对,风险太大。从明日起,醉月轩对外的一应事务,由我接手。”
“至于你……”目光定在她瞬间怔住的面容,语气不容置喙,“你便专心打理内务,安排好程泰来和他后面的云雀,不要让彩英抛头露面。”
“般鹿和肇一在济阳城可暴露过身份?”盼妤脱口而出,显是顺势接受了这个安排,于是更懂为什么彩英不能抛头露面。
不过她太了解薛纹凛,除了一副骄傲不屈的灵魂,他还有睚眦必报的脾性。
若百花楼真是旧日宿敌,当初潘清儿让他们在济阳城吃尽苦头,当下必然要有仇报仇;若百花楼另有靠山,涉及内廷,自己身份尴尬,进宫前最好少抛头露面。
他既决定做什么,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,可如今他的身体……
盼妤不敢多言,怕激起薛纹凛不悦,他既生好胜心,必不能令这些由头耽搁大计,这些天的加倍调养有目共睹,此刻实不改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可她偏偏对于此,执拗得连自己都怕,“你的身子刚有起色,肇一三天两头叮嘱静养,毕竟素行不良,是否也要给我有所保证?”
外头那些迎来送往皆机锋暗藏,最是耗人心力,不拿到保证,她怎能罢休?
薛纹凛眉梢微挑,有种看穿对方借坡下驴的平静。
“阿妤,别问我要太多保证。”
盼妤头皮一炸,往事汹涌着窜上头顶,气闷得她起身指责,“你那保证本来就价值单薄得可怜,从来朝令夕改毫无悔意,如今连敷衍都省略了?!”
她作势往门外瞥眼张望,似想多找几个小伙伴一起控诉。
薛纹凛无语,很怀疑女人这打不过即搬救兵的毛病到底如何养成的?
他急急欸了一声,望向那双不肯卸下防备的眼神,竟连身形都往后退了一步。
薛纹凛平铺直述,脸上故意撤下笑意,“你莫别忘了,醉月轩的房契地契当初落的是谁的名?若论‘名正言顺’,我似乎比你更站得住脚。”
盼妤头一歪,顿时气笑,原来在这等着呢。
当初司徒扬歌只说已盘下地界可作商作容身之所,她念及客栈营生熟练,偏袒些也是自然,当时便被他以“在故地尽量不要抛头露面”敷衍了去。
她闷闷起身,有几分赌气,“既声明夫妻,醉月轩是你的,也是我的。我们是一体的不是吗?你要出面,好,我依你便是。”
薛纹凛额角一抽,隐隐开始头疼。
于彼此为人处世而言,答应太爽快都不值得信任,这不,立场瞬息转换了。
“凡事依我决断?”
“嗯。”答得太快,薛纹凛眉弓微扬。
“我说东绝不往西?”
“嗯。”口气能听出不愉快,薛纹凛决定包容。
“遵守令行禁止,否则不许出小院?”
“……嗯——”女人抱臂站到身前,边应声边冷脸,“你也如此做到么?”
薛纹凛扶额撑在案几,心情肉眼可见地放松着,“不许问这个问题。”
盼妤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
从狐疑到恍然,再到恼羞成怒。
“薛、圣、容。”她一字一顿,牙关咬紧,“你给我下套!”
薛纹凛说话慢悠悠,“你自己答应得痛快。”
这话一出,原本不好的脾性彻底炸了。
她离得太近,近到能看清她泛红氤氲的眼尾,淡淡散发的香气,总比自己身上的药香鲜活得多。
薛纹凛鬼使神差地笑了一下,笑意极轻,却被盼妤抓了个正着。
“你还笑?!”她羞怒地伸手欲拍案,被薛纹凛顺势抬手一扣,轻而稳地握住手腕。力道不重,却不容挣脱。
“别闹。”他温文柔和,像哄,又像纵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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