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从穹顶的镂空花纹间筛落,投在王座下的织花毡毯上,被切割成无数金色的碎块,晃得人眼晕。
殿角的铜香炉里正燃着乳香,一缕缕青白色的烟慢悠悠地升起来,在半空中散成薄薄的雾,把整间大殿都笼在一股微苦的香气里。
阿史那生平最不耐烦这些无用的宴会外交。
自从他父亲败在了叶凡手里,他们曾经的部落归属于大焰后。
每年的大焰元节宴,都需要要派使臣前去参加。
各国使臣们在京城里觥筹交错,说着言不由衷的漂亮话,喝着虚情假意的酒……
这种场合他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。从后颈开始,沿着脊椎一路往下,一直爬到腰,密密麻麻,挥之不去。
况且说好听点是受邀去参加元节宴,说难听点不就是去上贡的?
把他们部落最好的皮毛、最烈的骏马、最珍贵的香料一车一车地送到大焰皇帝面前,然后换回几句不痛不痒的褒奖。
“XX国忠心可嘉”“XX部落可汗忠勇可表”……——说得比唱的好听,值一匹马吗?值一张羊皮吗?
这种事从他继了父亲的位之后便一直甩手给了答失蛮处理。
答失蛮懂得那些繁文缛节,知道该让使臣送什么礼、说什么话。而这些事阿史那一样也做不来,他也不想做。
所以他手肘撑在扶手上,探询的目光投向答失蛮。
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在殿内转了半圈,稳稳地落在老国相的脸上。
他没有问藤原筹仁有关那两个部落的事,甚至都没有再看藤原筹仁一眼。
显然,比起藤原筹仁,阿史那要更加信任答失蛮。
而答失蛮此刻正惊疑不定,一张脸上表情就像是被冻住了,只剩下一种深切的、几乎要从皱纹里渗出来的不可置信。
他那只捻着胡须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半空中,指腹压在花白的胡须尖端,用力得指尖微微泛白。
怎么可能!?
他倭国远在南海,和北边草原隔了十万八千里,中间夹着一整个大焰!沿途多少关卡,多少驻军,多少双眼睛盯着。
藤原筹仁一个倭国国王,这辈子能出过几次海?能见过几次草原?他是怎么跟北边草原部落有联系的?
况且听起来联系还颇为紧密!
方才说“让他们与西域合作”时那个笃定的语气,完全不像是在说两个远在天边的陌生部落,倒更像是在说自己相熟多年的老邻居。
不需要先派使臣去探口风?不需要先送一批礼物去铺路?他藤原筹仁一句话,这两个部落就能点头?就能直接让他们跟西域合作?
简直荒谬!
而且这两个部落……答失蛮开始在脑子里翻阅记忆。
他在掌管西域外交的这些年里,每年大焰元节宴过后都会让参与的使臣整理一份详尽的宾客名单。
上面会把各国所有受邀国家部落的名字、使臣数量、座次排列一一记录在案。
他曾在这些名单中,见过这两个名字!甚至——不止一次!
这说明,这两个部落连续好几年,都处于受邀行列,也说明,他们的部落规模,一直维持在前五的级别!
赤那族都还是前年才开始参与大焰元节,算是草原诸部里新崛起的一支力量。
但这两个部落,却是参加了最少五年!
五年是什么概念!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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