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二柱再来时,已是清明前后。天已晚透了,他仍走常平安排的那条僻路,进议事厅前,先在外头停了一刻钟,确认身后干净,才踏进门来。
这是他多年不变的规矩——每回返城,都要在外围静静观察一遭,从不曾省过。
进来后,他没有坐,立在案前,将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搁在桌上。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李承风望了那布包一眼,没有立时去拆。“说说。怎么成的。”
田二柱深深吸了口气,像是在将这两个月攒下的每一道细纹,从头滤过一遍。
“先说底。赵某这个人,每月往老家送一回钱,雷打不动。走的是一个姓胡的脚夫,辽阳本地人,常年在这条线上跑腿,名声还算稳当。赵某用他,用了快一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得先把这个胡脚夫,挪开。不能叫他出事,出了事,会有人追查。要叫他,自己不干了。”李承风点了点头,由他往下说。
“我托人散了一则消息。说那胡脚夫前不久揽过一趟活,将一笔银钱送往锦州以南的某个村子,半道上叫两个游骑劫了,折了大本。消息是假的,可我编得与真的一般无二——日子,地头,人物,样样对得上。纵是胡脚夫自己听见了,怕也要愣上一愣。”
“他如何应?”
“他头一个反应,便是去查,这桩事,到底有没有。可越是查,便越是糊涂。劫银的人,寻不见;失银的主家,也寻不见。整桩事像凭空从地底冒出来的,偏偏已在跑腿这一行里传遍了。主顾们听说,有人便不敢再用他了,一个被疑丢过大宗银货的脚夫,谁还敢将身家托付?”李承风听到这里,已明白了。“他自己,撑不住了。”
“对。两个月光景,他丢了大半主顾。自己也查不出个所以然,末了索性将跑腿这营生先搁下,回辽阳做旁的去了。这是他自个儿的决断,无人逼他——可他那决断,确是被那一则消息,硬生生逼出来的。”
李承风望着田二柱,没有出声。这手法,干净。没有伤着一个人,没有闹出半条人命,一道原本挡在路上的坎,便被这般悄没声息地挪开了。
“胡脚夫一撤,赵某怎办?”“另寻脚夫。他这桩事,月月要做,停不得。可赵某为人素来小心,新脚夫,他不敢轻易托付。前前后后打听了许多人,挑挑拣拣,最后,挑中了我安排的那一个。”
“你安排的那个,什么底细?”“姓孟,叫孟二。也是跑腿这一行里混饭的。名声不算响,可极稳当,从未出过差池。我让他在这一年里头只接些零碎小活,慢慢攒口碑,等的,便是这一天。”
“赵某如何寻到孟二的?”“通过同营一个伙夫。那伙夫并非我们的人,是赵某自家寻去问的——问他近来哪个脚夫靠得住。伙夫随口报了三个名,孟二,是其中之一。赵某挑中孟二,全是他自个儿的主意,并非我将人硬塞到他眼皮子底下。”
李承风听到此处,缓缓点了点头。田二柱又道:“这一步,最是要紧。赵某用孟二,起初是三两回碎银子的小活,孟二每回都准点送到,签收回执清清爽爽,半分岔子也无。三回之后,赵某才开始叫他送大宗——便是按月捎回家去的那种月例。”
“如今,第几回了?”“第五回。两回大宗。孟二已在他那里,立稳了脚跟。
李承风立起身,踱到窗边。外头已是墨黑一片,城里灯火疏疏,远墙上守军的火把静静燃着。两个月的布子,每一步都不显山,不露水,可每一步,都将那枚楔子往深处推了一分。他回过身。“切入的方案。”
田二柱道:“下一回,孟二送钱回赵某老家时,会多带一封信。这信,不是写给赵某老娘的。是写给他弟弟的。”
“弟弟?”“便是赵某那个瘸了腿的兄弟。我细细打听过,这弟弟今年二十六,比赵某小四岁。腿废了,干不得重活,人却没有废。识字,素日在村里替人做点笔墨账目,是那一片少有的能读能写的人。那封信,便是写给他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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