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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5章 下饵(2 / 2)

“信里,写什么?”田二柱略略一想,将腹稿慢慢道出:“头一封信,不写大关节。便写些寻常话——说听闻贵宅有位长兄在锦州供职,多年辛苦,见他月月寄钱不辍,心下着实感佩;

又说,自己也曾有过相似的遭际,晓得在敌占之地谋生,步步不易。最末,只留一道极细的口风:若日后有不便之处,可随时,托孟二带话。”

李承风听完,一针见血:“你这是在给弟弟下饵。”

“是。弟弟腿虽废了,脑子却清明。他见到这信,心里头一个念头必是警觉。可他不会去告发——告发,便连自家兄长也一并牵了进去。他也不会立时便回信,总要先将那人的底细,暗暗瞧个分明。可他,会把那封信留下来。他还会,去同兄长商量。”

“所以,最终替我们叩开那道门的,不是赵某——是他的亲弟弟。”“对。从弟弟那头叩门,比直直地寻上兄长,安稳十倍。兄长在清军那边,周遭全是一双双眼睛;

弟弟在村子里,是安稳的。我们只消与弟弟连上线,弟弟与兄长之间,便是天生的血脉桥梁。他们兄弟间传些什么,任谁,也不会生疑。”

李承风回到案前坐下,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布包上。“这是什么?”田二柱将布包解开。里头是几张银票,几枚铜钱,还有一张折得齐整的纸。

“是孟二最近一趟替赵某送钱回家的样品——银票的尺寸,铜钱的成色,还有外包的纸。我特意留下一份,呈给大人过目。下一封信,信封信纸的做法,要照着这个样子来,不能叫他一眼便瞧出来路不同。”

李承风拈起那张纸,又看了银票与铜钱。“信,你可已拟了?”田二柱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,递过来。“初稿在此。请大人过目。”

李承风展开。字不算太好,却端端正正,是那种识字不多、却用了心的人一笔一笔写下的模样。这分寸,是田二柱故意拿捏的——这封信将来落到赵某弟弟手里,断不能像公门文书,须得像个寻常人,写给另一个寻常人。信不长,正文这般写着——

至坚兄台启:冒昧致书,恳请先勿见怪。愚自辽阳来,偶闻贵宅长兄在锦州军中供职,每月寄银回家以养母亲及兄长,心实感佩。愚父早年亦在外地讨生,所寄银钱,常托人辗转,其中艰辛,愚少时亲历,故见兄之事,心有戚戚。

愚今在辽阳,有些薄面,若贵宅长兄寄银回家途中或有不便之处,愚或可略尽绵力。又或贵宅有他事相托,愚亦愿勉力一试。事不必急,闲时回信即可。回信仍交孟二脚夫便妥。敬颂时安。辽阳——孟达元顿首

李承风看罢,将纸轻轻搁在案上。“孟达元,是谁?”“是在下捏的一个化名。孟达元与孟二,同姓。孟二送信,旁人眼中,便是同宗相帮,顺理成章。”

李承风将信重新折好,沉吟了片刻,点出几处可调之处。“‘每月寄银回家以养母亲及兄长’——这一句,太具体了。直直点破他家中老母与病弟,弟弟看了,头一瞬便是警觉。只留‘每月寄银回家’便够了。其余的,抹去。”“是。”

“‘其中艰辛,愚少时亲历’——这一句加得好,给孟达元这个人添了来历。可‘少时亲历’四个字,听着像是卖惨,会显得不大自然。换成‘其中辛酸,愚略有体会’。淡一点,反倒更真。”“是。”

“末一段,‘或贵宅有他事相托’——头一封信,不必将门开得这般大。只讲‘寄银钱’这一桩事便好。旁的话,留待往后,慢慢再说。”田二柱重重应了一声:“大人虑得周全。”

“还有一处。署名‘孟达元顿首’——‘顿首’二字,去了。那是读书人惯用的套话,一个寻常辽阳商人,不会这般收尾。空一行,或只写‘孟达元上’,便好。”“是。在下改过,再呈大人过目。无误,便发。”

田二柱走时,已是三更天了。李承风没有送他出门,却从案后立起身来,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。两个月不曾多言几句的人,今夜将这一整盘棋的纹路原原本本摊在灯下——每一句,都是实的;每一步,都是干净的。这种人,是真正好用的人。

田二柱的身影没入廊外的夜色后,张虎推门进来,眼眶下也泛着一层浅浅的青。他没有问方才议的是何事,只瞥了一眼案上还摊着的那张信稿,又望了望桌角那坛云清瑶的酒——仍在原处,封泥未动。

“大人,还不歇?”“再坐一息。”张虎不再劝,只上前将烛芯轻轻剪短了些,叫光更稳些。然后退出去,将门悄无声息地带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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