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贺兰山支脉的垭口,发出鬼哭般的啸音。
沙洲城头,那具纤细的尸体在惨白月光下轻晃,麻绳摩擦旗杆的吱呀声像钝锯在割谁的骨头。
三箭地外的山坳阴影里。
披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——那截月白衣袖从斗篷下露出一瞬,在月光下白得刺眼。五指张开,又缓缓收拢,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。
仿佛要隔着数里之遥,将城头那抹身影攥碎在掌心。
“‘月蚀’听令。”
声音从斗篷深处传出,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。
“恩公。”金甲将领单膝跪地,盔甲碰撞声压抑如兽吟。
“一队、二队,分左右翼佯攻城门。”他语速极慢,每个字都淬着冰,“制造混乱,越大越好。”
“三队随我——”他顿了顿,帽檐阴影下,目光如实质的刀锋刮过城墙根那片沙地,“直取城楼。”
“得令!”金甲将领抱拳,却压低声音,“恩公,西夏人阴险,城下必有埋伏。让末将先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斗篷人打断他,声音里透出某种偏执的冷硬。
“我要亲手,”他勒转马头,斗篷在夜风中如墨色羽翼般轰然展开,“接她下来。”
那抹月白衣袖再次惊鸿一瞥,白得惊心动魄。
“若半个时辰后未归,”他最后留下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‘月蚀’即刻撤离,按第二套方略行事。”
“——屠尽西夏在河西的所有暗桩,一个不留。”
话音落,马蹄踏碎月色。
近千人的队伍如夜行的狼群,悄无声息分成三股,融入戈壁滩起伏的阴影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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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洲城楼最高处,朔风如刀。
我和骆亲王从送补给的甬道爬上来,爬得跟俩逃荒的孙子似的,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。
一露头,风“呼”地一下灌过来,像跳伞时猛地被气流兜住,嘴巴都被吹得张不开,腮帮子发麻。
冷汗瞬间沁出来,贴着后背凉得刺骨,冻得我牙齿都忍不住打颤。
内心OS:这鬼地方属精神分裂的吧?白天热得要脱层皮,晚上冷得要穿棉袄!戈壁滩是更年期了还是咋的?情绪这么不稳定!
骆亲王走前面,突然刹车。
我“砰”地撞他后背上,鼻子一酸,疼的眼泪差点下来。
“哎呦喂!”他抬手指向远处,天幕上乌云翻涌如墨,一轮血月悬在铅色云层间,猩红得刺眼。可他那口吻,却轻描淡写得像是坐在电影院里,嫌手里的爆米花不够脆似的。
“西夏和‘刀鞘’干起来了!这场面,够劲啊!”
内心OS:刀鞘?!杨康真来了?!起开起开!把C位让给老娘!最佳观影位是我的!
我扒开他挤到雉堞边,百里战场尽收眼底——
那里已不是战场,是炼狱。
西厂红衣精锐与“月蚀”死士的金甲绞杀在一处,像两股不同颜色的铁流在谷底冲撞、撕扯、碾碎。
箭矢如蝗,刀光如雪,每一声惨叫都混在风里飘来,血腥气浓得隔这么远都能呛进肺管子。
但最让我后背发凉的,不是厮杀。
是阵法。
西夏部队的阵列,我太熟悉了——坎位突进,离火策应,艮土固守,兑金奇袭……
那是我在棋局上亲口说出的“天机大阵”克法!
李清帆那夜在帐中与我下棋,一句句“皇妹既懂生克”“阵眼当落何处”,温言笑语,根本不是闲谈!
他用我亲口说出的破阵之法,来布阵绞杀我们的人!
内心OS:哎呦我去,我这破嘴,给敌军送温暖啊!还是包邮到家、附带说明书、七天无理由退换的那种!李清帆你个老六!这波奸商操作,东北雨姐见了你都得磕一个!
更要命的是——
西夏阵列中,有一只一支暗红色的小队。
他们身着暗红色皮甲,行动如鬼魅,专挑“月蚀”阵型的衔接处下手,一刀毙命,绝不停留。
范老太监的“血衣卫”,战斗力堪比红婶。
——西厂+血衣卫+我亲口泄露的破阵秘籍=给“月蚀”订制的豪华葬礼套餐。
还是团购价,买一送一,附赠唢呐班子。
我指甲抠进砖缝里,硌得生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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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下。
战斗爆发得惨烈而诡谲。
“月蚀”左右两翼佯攻的队伍刚逼近城门,城墙垛口后就冒出密密麻麻的西夏弓箭手,箭雨如蝗!
但“月蚀”的阵列确实诡谲——他们并不硬冲,而是以某种奇特的步伐快速移动,盾牌交错掩护,竟将大部分箭矢卸开。偶尔有几支射入阵列,也立刻有人补位,阵型丝毫不乱。
城头守将看得眉头紧锁。
而真正的杀机,在正面。
我的目光被那个披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死死拽着。
他带着三十余人的精锐小队,如鬼魅般出现在城墙根下。
没有走城门——直接甩出飞爪,铁钩咬进砖缝,人影如壁虎般攀墙而上!
心率瞬间飙到一百八。
那个身影,那个提气纵跃的姿态,那把在腰间随着动作起伏的软剑轮廓……
就那一瞬,我看见他握着飞爪绳索的手,指节凸起,青筋暴跳如蛰伏的青龙。
内心OS:他在看什么?
我顺着他们攀爬的角度望去。
——一具悬挂在城墙外侧的尸体,赫然撞进视线!
麻绳勒着脖颈,长发垂落,衣裙在风中飘荡。
那不是前几日,画心鬼母造的我的假尸吗?!
内心OS:李清帆我X你祖宗!你家伙钓鱼执法?!这哪是缺德,这是缺德祖宗给缺德立了块碑——缺德到根儿上了!!你等着,老娘不把你东宫拆得片瓦不留,我跟你姓!
城墙上的守军惊呼,滚木礌石倾泻而下。
斗篷人首当其冲。
可他身形竟灵活得不可思议——在垂直的墙面上如履平地,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砸落的巨石,月白衣袖在夜色中翻飞,像一只逆风而上的白鹤。
十丈高的城墙,他仅用了三次借力,就已跃上垛口!
“拦住他!”守将厉喝。
长枪如林刺来。
那人不退反进,宽大的斗篷骤然旋开!袍袖翻卷间,竟将刺来的七八杆长枪尽数卷住。
手腕微沉,指尖在腰间轻轻一点,软剑应声出鞘,寒光如练。
他顺势猛地一绞!
“咔嚓咔嚓——!”
枪杆断裂声密集如爆竹,断口齐整得像是被利刃齐刷刷削断!
他身影如鬼魅般从枪林缝隙中穿过,五指成爪,直取那具悬挂在旗杆上的“尸体”!
指尖离麻绳只剩三尺——
脚下砖石突然塌陷!
淬毒的“透骨穿魂钉”从陷坑中暴射而出,蓝汪汪的钉尖在月光下泛着死亡的光泽,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!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。
远处的金甲将领目眦欲裂:“恩公小心——!”
那人却在最后一瞬,硬生生拧转身形!
他竟不退,反而借着下坠之势,一脚踏在陷坑边缘,整个人如大鹏般凌空翻转,斗篷猎猎作响,那截月白衣袖完全暴露在月光下——
“嗤嗤嗤!”
三根毒钉擦着他袖口射过,钉入身后垛口,砖石瞬间泛起诡异的青黑色。
他借这一踏之力再度腾空,右手软剑寒光乍起,直斩悬尸麻绳!
“噗——!”
麻绳应声而断。
“尸体”坠落。他伸出左臂,稳稳接住。
就在接住的刹那。
夜风陡然加剧,像是一双无形的手,缓缓掀开他的兜帽——
黑色斗篷轰然向后翻飞,猎猎作响,动作慢得像一场无声的电影。
剑眉入鬓,鼻梁如削,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。脸上溅着几点血污,却更衬得肤色冷白如玉。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此刻映着城楼火光,眼底像有两簇猩红的火焰在疯狂跳动。
是他,杨康。
我呼吸一窒,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“杨……”声音卡在喉咙里,微弱得刚出口就被狂风吞噬。
他接住“尸体”的刹那,右手顺势探向“我”的右手——
触碰到了什么。
他身形骤然僵在半空。
与此同时,我豁然伸出自己的右手——手掌内侧,云南大理推宫换血留下的那道淡粉色疤痕,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
城楼上,杨康缓缓低头,看向怀中“尸体”的右手。
光滑如玉,毫无痕迹。
不是……
他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那么细微的一个动作,却像重锤砸在我心口。
————
杨康缓缓抬起头。
帽檐早已被风吹落,整张脸暴露在火光与月光交织的诡谲光影里。他眼底那两簇猩红的火焰,此刻已烧成燎原之势。
“呦呵,不妙啊。”我身边的骆亲王悠悠道,声音里却透着看好戏的兴奋,“他们,要抓活的,刀鞘。”
话音未落。
隐藏在城墙两侧雉堞后的数百弓弩手齐刷刷现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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