饲龙阁的晚饭格外丰盛。
今晚竟有刚从巴蜀快马运来的新鲜丑橘，剥开就是清甜爆汁。
连桌上素席都做得极尽精巧。豆腐仿的排骨形神兼备，入口细腻。
我慢悠悠剥着橘子。不动声色地扫向远处雅间。
果然，撞见了几张新面孔。
其中五个是早前在西夏救下赵四时，见过的全真弟子。
另三个生面孔，尤为扎眼。
一人面皮冷削、眉锋如刀。三缕短须掩不住刻薄倨傲。一看便是权欲熏心、心胸狭隘之辈。
一人眉目清俊、气质温讷。眸底藏着几分痴怔腼腆。温和之下压着满腹心事。
还有一人粗莽壮实、满脸横肉。神态蛮横跋扈，一副仗势欺人的蠢相。
一屋子牛鼻子老道安坐雅间。慢条斯理地嚼着青菜豆腐。气氛古怪得很。
我正暗自打量。手腕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苍然然凑了过来。我俩低声闲聊。话题自然飘向了边关烽火。
说到金国与蒙古的大战。他捋着胡须，微笑着朝我摊了摊手。
我翻了个惊天动地的大白眼。
内心OS：小气鬼，还真不见兔子不撒鹰。
但还是乖乖递上一锭银子。苍然然收了钱，立刻压低声音：
“两军在野狐峡（今长白山腹地）决一死战。打得昏天黑地、日月变色。整座峡谷都被血染得通红。厮杀声震天动地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紧。耳朵瞬间竖得笔直。
“金国居然胜了。还赢得惊天动地！他们布下一个奇异阵法，借长白山天池之水为水阵，借长白万顷林海为木阵，借燕山火山遗石为火阵，借金界壕古垣为金阵，再以野狐岭地脉龙气为土阵。五行圆满、天地借力。硬生生把蒙古铁骑困死在谷中。加上蒙古粮草后援补给吃紧，军心大乱，溃不成军！”
我听得浑身血液跟着沸腾。
握着橘子的手微微发颤。心底几乎要放声尖叫。
是他！一定是他！
我的小王爷。竟然把天机大阵用到了如此极致！
以长白为盘。以山川为阵。以五行作局。一战大破蒙古无敌舰队！打得举世震惊！
一股滚烫的情绪直冲胸腔，眼眶隐隐发热。
内心OS：老娘的男人，就是天下最牛逼的战神！真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殿外放两挂鞭炮庆祝一下！
正激动着，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赵四换了一身赤色锦袍，刚路过全真道人们所在的雅间。方才还稳坐如钟的几个道士齐刷刷站起身，动作整齐划一，垂着手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。
赵四只微微点了个头，径直朝我这桌走来。
他停在我身侧，微微侧过身，抬手把那群牛鼻子招了过来。
“赵真人，介绍一下。这是我师傅，灵犀先生，刘玄机。”
那个刻薄脸道士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。
赵四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师傅。这位是全真教王处一真人座下大弟子，赵志敬。不日大宋要在临安举办的武林大会，特请他来主持道场仪轨。”
“后面这位，是赵师兄的亲传弟子，鹿清笃。”
那莽汉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。
“旁边这位，是丘处机真人座下高徒——尹，志，平。”
我差点一口橘子汁喷出来。
卧槽？！
我死死盯着那个白白净净、斯文腼腆的小哥。
这特么是尹——志——平？！
内心OS：我的老舔爷啊！你在这儿凑什么热闹？！我这一版元宇宙，杨过连受精卵都不是！你不赶紧去终南山古墓旁边，租个学区房蹲守小龙女，跑这添什么乱？！
我强忍着脸上面部肌肉的抽搐，干巴巴地回了个礼。
赵志敬阴沉沉地扫过来。那视线里淬满嫉恨、不甘与盘算。
我立刻反应过来其中关窍。
赵四这小子以前被送去终南山清修，练的就是全真教的武功。
他那手出神入化的蝴蝶刀，根本脱胎于“太乙玄门剑”。赵志敬手把手教了他十年，也没换来一声“师傅”。如今转头这小犊子非要死皮赖脸地认我当师傅。
得，这梁子，从见第一面的这一秒钟起，就直接焊死了。
赵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压得很低：“师傅，借一步说话。”
我拍了拍手上的橘络，站起身跟他往外走。
刚出饭堂拐过长廊，一阵大海的咸腥味混着果香飘了过来。
后厨院墙边停着几辆大货车，几个宫人正挽着袖子搬卸大袋的盐巴。那是颗粒极精的老川盐，色泽微黄。旁边另外几个小太监拿着木盆，正准备用盐水搓洗满满几筐丑橘。
我随口叫住一个小太监：“这盐成色不错，哪家送来的？”
小太监赶紧放下木盆，低头弯腰回话：“回先生，四川盐帮快马加鞭送进京的。”
四川盐帮？
我心头一跳。那不是洛无尘的地盘吗？
说话间，车队末尾闪过一个窈窕纤细的人影。那人穿着灰土土的杂役褂子，正侧过脸跟马车把式交代事情。
我只扫了一眼。
嗯？这侧脸轮廓，有点眼熟？
等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，那人一低头，混进搬运的人堆里，瞬间没了踪影。
赵四一直没吭声，领着我一路进了文书房。
刚迈进门槛，我就愣住了。
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，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层卷轴。全是一水儿的仕女图。
工笔细腻，设色清雅。画里的女人要么低眉顺眼，要么执扇浅笑，全是大户人家标准闺秀的模版。
我摸出一个新橘子，慢条斯理地剥皮。
内心OS：这是要干嘛？大宋办一姐选秀啊？
“师傅，您觉得她们美么？”
赵四转过身。
室内的菊灯没挑亮，暖橘色的光晕打在他侧脸上，连他那标志性的括号微笑，都被笼上一层浅淡的阴影。
夜风卷着初春的料峭穿堂而过，烛影在青砖地上轻轻摇晃。
偌大的书房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
我扯掉橘子皮，把一整瓣塞进嘴里，敷衍地回了一句：“还成。都挺周正的。一看就能生养。”
赵四走到案边。他修长的手指挑起一幅画卷，漫不经心地展开。
指腹掠过画中女子繁复的衣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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