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然然的声音从聚音台的石壁间层层荡开,穿透帷幕,裹进前台真假欧阳锋的打斗声缝隙里。
“杨家将的案子,不过是个引子。”
他的语调依旧是课堂上那种温润舒缓,像在讲一桩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。
“嘉定七年,光宗帝暴毙于福宁殿。太医院验看脉案,记风疾猝发。真正的脉案,在老夫手里——慢性砒霜中毒,历时三月。下毒者,御膳房提点太监刘安。刘安背后的人——”
他拍了拍挂在铁兽吞口上的帛书。
“敢问相国,是谁?”
前台的打斗声正烈,但后排几个耳力出众的江湖客已经停下了手中的茶盏,偏过头来,面色微变。
苍然然没有停。
“嘉定十四年,宁宗帝立皇子赵竑为太子。三月后,赵竑暴病薨于东宫。太医署验尸录——又是。”
他咧了咧嘴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。
“大宋的风,可真大啊。刮死了一个皇帝,刮死了一个太子。刮来刮去——偏偏只往挡相国远路的人身上刮。”
他顿了一拍,声量拔高半寸——这半寸,恰好够让后排那些已经竖起耳朵的江湖客听清每一个字。
“嘉定十七年,大宋江湖六大门派改选话事人。铁剑门掌门秦霄,于华山论道前夜暴亡于客栈。补选上位者——秦霄的师弟,彭连城。彭连城之妻,乃史弥远的远方外甥女。巧不巧?”
“同年,洞庭帮帮主孟海潮落水身亡。继任者孟海潮之子孟良。孟良的授业恩师——史弥远门下清客陈璧。巧不巧?”
“再同年——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丐帮、昆仑、崆峒三派,于同一月内更换掌门。新任者无一例外,皆与临安枢密院有千丝万缕的渊源。巧不巧?”
前台的喧哗忽然矮了下去——不是两个“欧阳锋”停手了,而是越来越多的观众不再看台上,纷纷朝帷幕后方侧耳凝听。
聚音台的陶瓮忠实地把每一个字嚼碎、放大、扩散。
苍然然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,像一口钝锤,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。
“大宋武林十五载。话事人换了七茬。每一茬——都姓史。”
我攥着那根绳索的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。
掌心的汗把粗麻绳浸得又湿又滑,我不得不把绳索在手腕上多缠了两圈,勒出一道红痕。
帷幕那头,苍然然还在讲。
帷幕这头,全场的空气已经变了味道。
六大门派的席位上,那些刚换上来的新掌门们面色各异——有的脸白如纸,有的眼神闪烁,有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出口挪屁股。而当年那些被斗下去的旧派弟子,一个个握紧了拳头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。
我不看他们。
我只盯着一个方向——暗廊。
史弥远就在那里。隔着帷幕缝隙,我能看到他半截袍角,绛紫色的官袍在灯影里微微抖动。
他身侧,邬六指的六指右手已经从袖中探出,指间夹着三枚淬毒飞针,针尖在暗光里泛着幽绿的微芒。
暗廊另一端,十二名黑甲禁卫弓已上弦,箭簇无声地指向帷幕背后聚音台的方向。
苍然然看到了。
他不可能看不到——那些箭簇反射的冷光,就像一排整齐的萤火虫,在暗廊的阴影里一闪一闪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甚至笑了笑,摸了摸袖口里那卷帛书的边角,像个在市集上估价的老商贩。
“最后一笔账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温润,只是尾音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颤。
“诸位可知,当今太子殿下赵昀,其绍兴旧宅全族,是如何一夜葬身大火的?”
全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连呼吸声都断了一拍。
我的视线猛地扫向贵宾席——赵四的位置。
空的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席位。
内心OS: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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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弥远动了。
他没有亲自出手。
他只是把右手食指,极轻极慢地,往下点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。
十二支箭同时脱弦。
箭矢破空的嗖嗖声在穹顶间炸开,尖锐刺耳,像十二只同时扑食的隼。全部射向帷幕后方、聚音台中心那个清瘦的身影。
苍然然还站在那里。
他望着箭矢来处,竟不闪不避。
或者说,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躲。
只伸手将那卷帛书从铁兽吞口中取下,双手捧着,高高举过头顶,如同擎起一面昭雪的旗。
那眼神分明在说:
你震怒,便说明你在乎;
你在乎,便证明我所言非虚!
与此同时——暗廊里传来史弥远的声音。压得极低极沉,像从地底渗出来的:
“射死他。帛书烧了。一个字都不许留。”
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他忘了一件事。
他脚下三尺,就是那九口陶瓮。
他的声音,已经被送出去了。
但比箭更快的——
一杆铁枪从天而降!
不,不是从天——是从盐帮席位的方向,有人踏着观众席的椅背,如苍鹰掠水般横空飞出,铁枪在半空中旋转了整整三周,枪身扫过的弧线带起一道尖啸的风墙。
“铛铛铛铛铛——”
十二支箭被那杆旋转的铁枪逐一磕飞,箭杆断裂的碎片四溅,其中两支被枪尖反弹回去,直直钉进暗廊的石壁,距离史弥远的面门不到半尺。
来人落在聚音台边缘,铁枪拄地,枪尾入石三分,嗡嗡颤鸣。
一只手扶住了苍然然的肩膀,力道稳得像一截铁桩。
苍然然手里的帛书纹丝未动。
“不错呦,小杨。”苍然然的声音有些哑,那股市侩劲儿竟还没散干净,“你的身法——比你爷快多了。”
话音未落,暗廊里又飞出一轮箭——这次不是十二支,是三十六支。
箭阵呈扇形铺开,不留任何闪避空间。
铁枪再快,也挡不住三十六支同时到达的箭。
来人没有挡。他拽起苍然然往侧方闪避的同时,右臂猛地一振——铁枪脱手飞出,不是朝箭阵,而是朝暗廊上方悬挂的那排铁制灯架。
枪身撞上灯架的铁链,“哐当”一声,整排灯架坠落,砸在暗廊入口处,恰好挡住了第二波弓箭手的射击线。
但三十六支箭中,仍有七支从灯架坠落前的缝隙中穿过。
来人侧身,以背脊挡住苍然然。
三支箭擦过他的左臂外侧,划开盐帮粗布斗篷,露出里面的暗甲——以及暗甲覆盖不到的肩颈处,一道箭矢划出的血槽。
鲜血顺着脖颈滑下来,浸进衣领。
还有一支箭——
擦过他的斗笠。
竹编的宽檐被箭尾勾住,向后飞旋而出。
斗笠落地的声音很轻。
但史弥远的反应,比斗笠落地更快。
他从暗廊的阴影中踏出半步,正好对上那张失去遮蔽的脸。
灯火映照之下,那张年轻面庞清晰显露——
剑眉入鬓,凤目含霜,骨骼线条温润清俊,眼底却翻涌着凛冽杀气。
虽然早已无比笃定,但看见的那一瞬间,我心头仍是轰然一炸:
小、小王爷!!!
史弥远的脸上所有血色在一瞬间被抽空。
他的嘴唇动了两下,发出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在石板上刮:
“杨……再兴……”
他往后踉跄了一步,后背撞上暗廊的石壁。
“不可能——你死了——老夫亲眼看过你的首级——”
杨康一言不发。
他只是弯腰捡起铁枪,枪尖点地,慢慢直起身。鲜血从肩颈的伤口淌过锁骨,滴在地砖上,一滴,两滴。
他没有解释自己不是杨再兴。
他不需要解释。
他只需要史弥远——怕。
杨康动了。
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铁枪横扫,枪风撕裂暗廊中残余的灯焰,三名黑甲禁卫的刀同时被磕飞,铁刃嵌入石壁,嗡嗡振鸣。
他的步法不是盐帮的路数——那是战场上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枪法,每一枪都走直线,每一枪都奔要害,没有花招,没有试探。
杨家枪。
四十年没有出现在中原的杨家枪。
那些年长的江湖客率先认出来了。以枪法闻名天下的破岳门老掌门,猛地扶着椅背颤巍巍站起,嘴唇翕动良久,只艰难迸出几个破碎音节:
“杨……杨家的……枪……”
杨康一步步逼近暗廊。
史弥远身边的禁卫被铁枪逼退,像潮水一样往两侧散开。邬六指从侧方暴起,六指右手五枚毒针齐出——杨康枪尾一挑,将邬六指整个人抡起来,摔进了暗廊尽头的砖墙里。
砖墙塌了半面。邬六指从碎砖中挣扎着爬出来,口鼻溢血,六指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别在身后,骨头断裂的钝响清晰可闻。
杨康没有看他。
铁枪的枪尖已经抵住了史弥远的喉结。
史弥远的后背贴在石壁上,退无可退。他的目光在杨康脸上来回扫了三遍,终于从最初的恐惧里拔出来,恢复了几分老辣的镇定。
“你不是杨再兴。”他说。声音干涩,但已不再发抖。“你太年轻。你是他的——”
“后人。”杨康开口了。声线极低极平,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。“三百一十七口,剩下的那,唯一一脉。”
史弥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硬生生把那口唾沫咽回去。
变故从帷幕侧方的贵宾通道炸开!
二十名蒙古武士鱼贯而入,弯刀出鞘,寒光连成一片。领头的不是武士,是一个女人——蒙古丽妃。
她从通道中款步而出,锦袍曳地,面纱半遮,露出一双含笑的狭长媚目。
她的目标不是苍然然。
是杨康。
她在距离杨康不足三丈的位置,纤细的手指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琉璃珠,轻轻一捏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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