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珠碎裂。
一团粉红色的烟雾从碎裂的珠子里腾起,无风自散,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扩散。
烟雾过境之处,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极甜极腻的气味,像腐烂的桃花蜜。
迷魂蛊毒!
杨康的枪尖顿了一下——只顿了那么一下——他的瞳孔微微涣散了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。
这半个呼吸的空档,已经足够。
史弥远猛地偏头躲开枪尖,从暗廊侧壁的暗格中抽出一柄短刃,朝杨康的持枪手腕劈下。
杨康后撤半步,避开短刃,但粉红烟雾已经将他整个人裹住。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枪身的准头肉眼可见地出现了偏移。
蒙古武士趁势围上来。二十柄弯刀,从四个方向合围。
苍然然被两名蒙古武士从聚音台上拽下来,双臂被反拧在身后,膝盖磕在地砖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——而我在帷幕这一侧,差点没把绳索薅断。
内心OS:卧槽!敢动老娘男人!你丫给我等着,我棍呐???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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场面暂时恢复了片刻平静。
史弥远捡回了那把短刃,重新站稳。
粉红烟雾同样裹住了他——他离丽妃放蛊的位置太近,吸进去的量不比杨康少。
他的眼白开始泛红。面部肌肉不自觉地抽搐,呼吸变得粗重急促。迷魂蛊毒的效果在他身上显现——不是涣散,是狂躁。
权臣的理智在蛊毒的催化下剥落,四十年的隐忍和城府像一层层蜡壳被高温融化,底下藏着的那个真正的史弥远,一寸一寸地露了出来。
他看着被蒙古武士包围的杨康和苍然然,开始笑。
那种笑,不是老谋深算的冷笑,是蛊毒催化下失控的、癫狂的、不加任何伪装的笑。
“杨再兴的种——”他的声音变得又尖又亮,像一把被磨歪了的刀,“翻案?你们翻什么案?”
他走过去。一步一步走过去。踩着地上被打碎的琉璃珠碎片,嘎吱嘎吱地响。
“你以为老夫怕你手里那几张破纸?”
他一脚踢在苍然然手里的帛书上,帛书飞出去,落在——聚音台的台阶上。
史弥远弯腰捡起帛书,一把攥在手里,站在了聚音台的正中央。
九口陶瓮的正上方。
他自己走上去的。
“你们翻案又如何?”
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,嗓子眼里像卡着一团火,蛊毒让他的瞳孔扩散到几乎看不见虹膜的颜色。
“能大得过老夫?大得过天吗?!”
他把帛书在手里揉成一团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只要老夫还在世一天——这大宋的天下就是老夫的!什么杨家将?三百一十七口人——三千一十七口又怎样?挡了老夫的路,那就该死!”
他踩住帛书,转身面向被按在地上的杨康和苍然然,两臂张开,绛紫官袍在粉红烟雾中猎猎鼓荡。
“什么忠良?什么清流?什么江湖侠义?——一帮蠢货!一帮小丑!你们有几个师?几把刀?几匹马?老夫手里握着的是大宋的印玺,是天下的粮仓,是百万禁军的调令!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,短刃指着苍然然的脸,刃尖几乎戳进他的眼窝。
“只要老夫——和蒙古大汗联手——这天下——就是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瞬。
那一瞬里,他的眼珠忽然转了一下——蛊毒的狂躁间隙里,残存的理智像溺水者露出的最后一截指尖,试图抓住什么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砖。
然后抬头——看向帷幕的方向。
他的脸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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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松手了。
不——不是松手。
是咬着舌尖、带着满嘴的血腥味、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,把那根绳索猛地朝下一扯。
“哗啦——!”
三丈高、五丈宽的巨幅帷幕从顶端的吊环上倾泻而下,那面绣着“武德昌明”的巨大瀑布,轰然坠落。
帷幕落地的一瞬间,前台和后台之间的那堵屏障彻底消失。
阳光从穹顶的天窗里倾泻下来,毫无遮拦地照进了聚音台。
所有人看到了。
数千双眼睛,同时看到了那个画面——
大宋权相史弥远,绛紫官袍沾满粉红色的蛊毒烟尘,脚踩一卷揉皱的帛书,短刃指着一个跪在地上的白发老人的脸,身边环伺着二十名蒙古武士。
而他方才那段咆哮——
石壁环绕。穹顶回环。九口陶瓮。
聚音台的构造忠实地履行了它的职责。
那些话,一字不漏,清清楚楚,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只要老夫还在世一天——这大宋的天下就是老夫的!”
“什么忠良?什么清流?什么江湖侠义?——一帮蠢货!一帮小丑!”
“只要老夫——和蒙古大汗联手——”
回声在穹顶间弹了三遍。
每弹一遍,全场就静一分。
静到最后,连粉红烟雾散去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。
史弥远的脸色,从白变青。
从青变黑。
黑到了极点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陶瓮,看着四周光滑的石壁,看着那些将声音忠实放大了无数倍的古老构造。
然后他抬起头——对上了数千双眼睛。
那些眼睛里有六大门派掌门的,有江湖散客的,有禁军士兵的,有宫人内侍的,有前排贵宾席各路诸侯世家的。
还有帷幕废墟边缘,杨铁心的。
老汉跪在那里,双手捧着那半块青铜虎符,老泪纵横,浑身颤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。但他的眼睛,亮得骇人。
苍然然终于笑了。
不是市侩的笑。不是圆滑的笑。不是上课时收学费时的笑。
是一个赌了四十年的老千,终于看到对手亲手翻出底牌时的那种笑。
他跪在聚音台上,双臂还被蒙古武士反拧在身后,膝盖磕破了渗着血,嘴角却咧到了耳根。
“史相爷——”
苍然然的声音温和极了。一如既往。
像在课堂上叫一个走神学生的名字。
“您忘了——”
他往下看了一眼脚下的陶瓮,又抬起头,看着史弥远那张黑到不见底的脸。
“您脚下站的,是什么地方。”
全场的沉默持续了约莫十个呼吸。
然后,像一锅烧到了极限的水,炸了。
“史弥远——!”“卖国贼——!”“杨家将——三百一十七条命——!”
六大门派的旧派弟子最先冲出来,手里什么都没拿,赤手空拳朝蒙古武士扑过去。紧接着是铁枪门、丐帮、洞庭帮那些被换掉的老人——他们冲的不是史弥远,是那些被史弥远安插在自家门派里的新掌门。
前台彻底乱了。
但后台——聚音台上——出奇地安静。
蒙古武士在丽妃的手势下迅速收缩阵型,护着丽妃朝侧门撤退。他们来得快,走得也快,像一群完成了猎杀任务的狼,发现猎场起了火便毫不留恋地退场。
史弥远还站在聚音台中央。
他的短刃已经掉了。蛊毒的狂躁劲儿过去之后,剩下的是比清醒更可怕的空白。
他的嘴张着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
杨康从地上站起来。肩颈的血已经凝固了,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痂线。他拾起铁枪,枪尖朝下,朝史弥远走过去。
每一步都踩在回声未散的陶瓮上,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,像一面战鼓。
他走到史弥远面前,停下来。
枪没有抬。
他只是俯视着这个把他祖辈满门送入黄泉的人,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腰,从史弥远脚下捡起那卷被揉皱的帛书,一点一点抚平。
折好。收入怀中。
自始至终,他没有再看史弥远一眼。
苍然然被杨铁心从地上扶起来。老汉的手还在抖,但扶人的力气稳得出奇。苍然然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摸了摸袖口——狼毫小笔还在。
他把笔抽出来,冲着空气点了两下,像是在给这场四十年的大戏画上最后一个句号。
然后他转头看向我。
隔着倒塌的帷幕、满地的碎片、散去的粉红烟雾和闹成一锅粥的前台。
他用口型说了三个字。
“不收钱。”
我手腕上勒出的红痕早已肿成深紫,嘴里腥甜的血还没咽尽。
可我偏偏笑了。
心底一声叹:苍老师啊苍老师……你这辈子挂在嘴边的,从来都是“看在钱的份上”。
到头来,最值钱的这一笔。
你他妈的,居然不收钱?
我抬头,与那道玄色身影遥遥对视。
眼底刚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意,脚步下意识便要朝他奔去。
只是这份庆幸还没在心头落定半秒——
脚下地面骤然剧烈震颤。
“轰——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自聚音台核心轰然炸开。
橘红火柱冲天撕裂穹顶,碎石裹挟灼浪翻涌扑面,滚烫灰烬如黑雨狂泻。
数块沉重条石被气浪掀飞,砸落席间,闷响震得人心头发紧。
火光中,杨康和史弥远的身影瞬间被橘红的火焰吞没。
“小王——爷——!!”
下一刻,脚下木板轰然崩裂塌陷。
我仓促间只扣住舞台边缘,半个身子悬空,身下已是翻腾不息的熊熊火海。
而更刺骨的寒意,却从背后缓缓逼近——
有人,正踏着火浪,朝我伸出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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